炭火烧得正旺,沈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人事册,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汁已经半干。
殿外传来脚步声,靴底沉稳落在砖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她没有抬头,直到那串脚步声停在门槛外才放下笔站起来。
帝王跨进来带进了一股夜风。玄色暗纹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手里捏着一叠奏章。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来的。
沈蘅屈膝行礼。他抬了一下手,径直走到案前把奏章搁在桌角。
“坐。”
他先坐下了。坐的是她平时那张椅子。
沈蘅在对面站了一瞬,在绣墩上坐下来,隔着案面看他。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界处是一道利落的线条。
帝王拿起案角那本医典,翻了两页,合上了。封面纹路在指腹下压出一道印痕,他搁回原处。
“这三天,朝堂上很安静。”
沈蘅没有接话,帝王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礼部尚书那封奏章,朕压了三天。”
“臣妾知道。”
“你知道。”帝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内阁也压着。督察院和翰林院的另外两份,一并留中。”
沈蘅等他把话说完,帝王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聪明、果断、有手段。朝臣开始怕你,后宫开始服你。”
“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铜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沈蘅没有躲,她迎着帝王的注视,开口时声音不高。
“臣妾想要这座城变成它该有的样子。萧家的后花园,礼部的养老院,都该让位给大晏的根基。”
帝王盯着她的眼睛,像在分辨那句话是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的,还是此刻才说出口的。
“大晏的根基。”他重复了一遍,咬字很重,“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在朝堂上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知道。”
帝王第三次重复了那两个字,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个人确认了一件他早已猜到、却一直不愿面对的事,他把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案面上,锁着她。
“朕怎么知道,你说的和你想的,是一样的?”
沈蘅没有移开眼。她看着帝王的眼睛,看到里面的锋利。那是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他看不透的人时,本能地支起的防御,她没有马上回答。
殿里很安静,炭火偶尔有一声细碎的爆裂,窗外没有风,夜色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沈蘅的指腹擦过杯沿,停住了。
“皇上没法知道。”
她抬起头来。
“就像臣妾也没法知道。皇上问这句话,是因为在乎臣妾,还是因为害怕臣妾。”
帝王眼角微微一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被这句话本身堵住了。
殿里又陷入了沉默,铜盆里的火苗跳了几次,光线在两人脸上交替明灭,沈蘅没有低头,那句话搁在两人之间,不软不硬。
帝王垂下眼,看着案面上那本医典的封面。指腹在纹路上压了一下,没有翻开。
“朕十七岁登基。头三年,每天都有人告诉朕不该坐这个位子。”
他的指尖拾起桌面上一粒焦尘,没有看她。“父皇走的时候,朕还不会做皇帝。”他顿了一下。“第四年没人说了。第五年,朕开始杀人。有些事,不做不行。”
声音很平。
“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能有并肩的人。因为并肩意味着平等,平等意味着可以被取代。”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让朕很难办。”
沈蘅没有躲。她坐在那里,隔着案面,隔着那本医典,隔着十四年的帝王路,看着他。
“臣妾知道。”
帝王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你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说她答对了,也没有说她答错了。他站起来,拿起那叠奏章,走到窗前,夜色很沉,廊道里的灯笼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暖色的影子。
“礼部尚书那封奏章,朕明天会批。”
“批什么?”
帝王没有回头。手搭在窗框上,望着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批四个字:朕知道了。”
他把奏章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