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尚宫出宫后的第五日,沈蘅巡查六局。
尚宫局的正堂里换了人。坐堂的是个眼生的年轻女官,见皇后进来,起身行礼,答话条理清楚,新规条陈摊在案上,墨迹还是新的。张尚宫留下的旧档已归了架,她一句也没有多问。
出了尚宫局,仪仗沿着宫道往凤仪宫方向走。经过储秀宫门口时,沈蘅停了一下。门还是那扇门,漆皮剥落了两处,门槛被磨得发白。她站了片刻,抬手。
"你们先回去。本宫一个人走走。"
随行女官应声退下,仪仗绕过宫墙,脚步声远了。
沈蘅推开储秀宫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和许多年前一样。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枯草,正殿的窗关着,当年秀女们住的厢房门上挂着锁,锁孔里生了锈。
廊下坐着一个人。
刘姑姑坐在那里,背靠着柱子,眯着眼看檐外的天光。还是当年宫规课散后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愣了一息,撑着柱子站起来。
"皇后娘娘。"
她弯腰要行大礼。沈蘅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刘姑姑的手很瘦,骨头支棱着,隔着衣料都能摸到,手背的皮肉薄得透出青筋。沈蘅握住那只手,掌心里一片干燥的温热。
"姑姑不必多礼。"
刘姑姑没再往下跪。她直起身,看着沈蘅,看了很久。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比沈蘅记忆里的颜色浅了许多,腰板还是直的,肩背没有塌下去一寸。
"娘娘怎么一个人来了。"
"路过。"沈蘅松开手,"来看看姑姑。"
刘姑姑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她转身往偏间走,步子有点慢。
"老奴给娘娘沏碗茶。"
沈蘅想说不必,刘姑姑已经掀开帘子进去了。她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瘦了许多,旧宫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茶是普通的花茶,茶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洗得很干净。刘姑姑把茶端到正殿廊下的矮几上,那是当年秀女们上课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几只旧凳靠墙码着。
两人在廊下坐了。正月里的日头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静得出奇,檐角冰凌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刘姑姑把茶碗往沈蘅面前推了推,自己端了另一碗,喝了一口,打量她,目光从鬓边的凤钗移到袖口的织金纹样上,停了一下。
"娘娘比老奴想象中走得远得多。"
沈蘅端着茶碗,没接这句。
"老奴当年看着娘娘进这道门,瘦瘦小小的,站在人堆里不显眼。"刘姑姑放下茶碗,"老奴想着,这姑娘能熬到选秀完就不错了。"
"姑姑当年没少训本宫。"沈蘅的嘴角动了一下。
"老奴训的是规矩。娘娘那年答错的那一题,老奴记了这些年。娘娘是故意的。"
沈蘅没有否认。
"姑姑还记着。"
"老奴记性不算好,可储秀宫里的事,老奴一件都不敢忘。名册上没有的人,老奴也记着。"
沈蘅的茶碗停在嘴边。
刘姑姑的目光落向院子深处。正殿后头,隔着一道爬满枯藤的院墙,是那扇小门的方向。
"娘娘是想问那座园子吧。"
沈蘅放下茶碗:"姑姑怎么知道本宫要问。"
"娘娘进门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两眼。"刘姑姑说,"老奴在这里守了这些年,谁进来先看哪里,老奴都看在眼里。"
"那园子,是什么来路。"
刘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先帝朝一位容嫔住过的地方。"
容嫔。沈蘅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她想起那年凤仪宫宴上的话。容嫔。记性太好。不在了。原来真有这么个人。
"她因什么事幽居在那里,老奴说不上来。"刘姑姑说,"老奴那年刚进储秀宫当差,只记得她搬进来的那天,是自己走来的。穿着旧衣裳,提着一只包袱,身边没有宫女跟着。"
"她在园子里住了一年。头几个月还有人送饭送炭,后来渐渐没人管了。老奴那时候胆子小,只敢隔三差五往她门口放一碗饭。她从不说话,老奴也没敢同她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