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常在园里坐着,一坐一天。后来她在石凳侧面刻了两个字。"
刘姑姑的声音低下去。
"忘归。"
沈蘅端茶的手停了一下。茶碗里的水纹了一圈,又平了。
她见过那两个字。入宫的头几天,她推开那扇小门,拨开草丛,在石凳侧面见过。笔力遒劲,不像一般宫人的手笔。当时她没有深究。
"第二年开春,她投了井。"刘姑姑说,"园子角落那口井,井口盖着石板。老奴去收她留下的东西,屋里干干净净,一件多余的都没有。那两个字还刻在石凳上,没人去磨,也没人敢去磨。"
"后来宫里再没人提过她。名册上也没了这个人。"刘姑姑的声音很平,"老奴记着。老奴不敢忘。"
廊下一时安静。檐角的冰凌滴下一滴水,落在石阶上,啪的一声。
沈蘅沉默了很久,把茶碗放回矮几上,问了一句。
"姑姑认得家父。"
刘姑姑的手在膝上放了一下,才开口。
"认得。你父亲当年托付过老奴一件事。"她看着沈蘅,目光很定,"他说,他女儿进这道宫门,是替沈家争一口气。老奴答应了。"
沈蘅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沈大人替老奴的妹子说过一句话,老奴记了半辈子。老奴能还的,也就这一桩。"
刘姑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抬起头。
"那年在翰林院做编修的张蕴张大人,娘娘可还记得。"
沈蘅端茶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张蕴。她认得这个名字。御史台的张蕴,三品侍御史,天启五年那场朝会上当众反对她晋封,说她是罪臣之女,礼法不容。如今刘姑姑口中的翰林院编修,外放的知县,和她见过的那个御史,隔着不止一任官。家父的门生。两个身份叠在一起,像两片对不上的底账。
"他是家父的门生。"沈蘅想了一下,点头。
"张大人外放知县,走之前托人给老奴带了一句话,让老奴转告沈大人。"刘姑姑抬手拢了拢发髻,"他说,先生的路还没走完,学生替先生走。"
沈蘅垂着眼,看着茶碗里浮着的两片茶叶。
她想起入宫那年,刘姑姑替人转达过一句话。有些路,不是光靠低头就能走通的。
"张大人如今在哪里。"
"老奴不知道。"刘姑姑说,"老奴只知道,他那句话是带到了的。先生的路,有人接着走。"
沈蘅没有接话,把一碗凉茶喝完,放下。
刘姑姑也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老奴告诉娘娘这些,是想说,娘娘走出来了。"刘姑姑在廊下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那位容嫔没有。"
沈蘅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檐下的光一点一点斜过去,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她站起来。
"姑姑保重。"
刘姑姑撑着柱子站起来,要送。
"姑姑留步。"
沈蘅走到院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正殿的窗关着,廊下的矮几上摆着两只茶碗,还没收。刘姑姑站在廊下,暮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上。她的腰板还是直的。
"娘娘。"刘姑姑在廊下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容嫔当年住的那座偏园,如今荒着。园子里的老梅还歪着,石径上都是青苔。娘娘若有空,可以去看看。"
沈蘅应了一声。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转过身,迈出院门。夕阳把整条宫道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檐角的冰棱在光里亮了一下。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储秀宫的门半掩着。门里廊下,刘姑姑还站在那里,望着这边。门框的影子斜斜地切过院子,把她的身影一分为二。
"忘归"两个字,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没有再回头。储秀宫的门在夕光里慢慢合拢,廊下的身影立在那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