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厄斯爱惜的抚摸着儿子的发丝,轻声问:“你知道他们称呼这为什么吗?”
阿波纳摇头。
谢凌空冷声道:“保存有生力量。”
“是啊。”西拉厄斯叹,“这件事情没有办法分析对与错。”
先前的两颗居住星抵抗了,然后呢?结果呢?
二十多亿人一起葬身于虫口。
军队?平民?贵族?
亦或是别的什么生物。
有差别吗?
没有啊,大家都在虫肚子里待着呢。
如今没有办法对抗那些虫子,大家都无能为力,可如果后来想出办法了呢?没有人又怎么办?
军力就摆在那里,它是一个有上限的数值,它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谢凌空向阿波纳解释了这些。
可阿波纳听不进去。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在军校安安分分上学,等着毕业之后重振帝国贵族荣光的少爷。
如今军校去不上,军团烂到骨子里,所谓的帝国荣光好像也散发着黑气。
谢凌空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波纳毫不犹豫:“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宁死也不当逃兵!”
“好孩子。”西拉厄斯摸着他的头发,金眸中带着赞许,“有人像你这么做了。”
“违抗军令,视为叛国。上层不会允许自己的指令被下层人指出为错,所以在那些人选择折返的时候,他们便已不是帝国的一员,更不是帝国的军队。”
“这些人的数量无法统计,所属军团已经将他们的信息删除,可我们只要知道,他们存在。”
在那些看不见的细微之处,在那些被人忽视的渺小之地。
长久以来怀揣着的梦想骤然被打击,阿波纳沉默了好一会,久到谢凌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西拉厄斯与谢凌空已经聊到别的方面,他才忽地抬起头发出那个心底的疑问:
“父王,如果……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选?”
“……”
儒雅的亲王手中端着茶杯,他的儿子就坐在他身侧,仰望着他的父亲。
“父王。”阿波纳紧紧盯着那双眼睛,急切的想要得到回答:“您会怎么做?”
谢凌空在一侧旁观着。
阿波纳还是个少年,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一个心智没有完全成熟的孩子。
他天真又愚蠢,他可爱又可厌。
他是一个完全的理想主义者。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跟他用同一颗脑子,那么所有人都会过得非常快乐。
西拉厄斯发出一声叹息。
他没有给出阿波纳想要得到的回答,他说的是:“我会分出一部分兵力,尽可能的带走驻地附近的居民。”
尽可能的。
驻地附近的。
这两个限定的词汇,就注定了会放弃更多的人。
阿波纳脸上的血色瞬间就消失了。
他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谢凌空十分能明白他现在的感觉。
西拉厄斯给出回答后便偏过头,不再与自己的儿子对视。
又过了一会,阿波纳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身离去。
谢凌空看着阿波纳离去的方向,又转眸看向西拉厄斯,“殿下……”
“他该长大了。”西拉厄斯双手扶着额头,宽大的掌心几乎遮住上半张脸,谢凌空无法窥探他完整的神情,只是那嘴唇微微发抖,“群狼环伺,我没办法永远护着他,也没有人会永远护着他。”
如果可以,西拉厄斯愿意永远当阿波纳幻想中的完美父亲,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当然知道那神奇可爱的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可以附和、学习、完美扮演。
可泡沫终究只是泡沫。
泡沫没办法护着一个孩子走向成人。
谢凌空从来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他只能拍了拍西拉厄斯的肩膀。
西拉厄斯苦笑一声:“你先回去吧,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我……我想先一个人待一会。”
这座王宫之中,一直都有留给谢凌空的房间,他也几次在这里留宿,因此完全不需要仆从带路。
穿过回廊时,谢凌空顿住脚步,望着眼前出现的一面水池。
这不是回他房间的必经之路,只是谢凌空的心里也有点乱,同样想要吹吹风冷静一下。
看着一个怀揣理想却露出失望表情的孩子,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这池子是什么时候修的?”谢凌空拉住一个路过的仆从询问。
“约莫六七天前吧,亲王殿下忽然说想养些海鱼,还不止这些呢,另一头打通了三间屋子,又往地下挖了几十米,搬来许多仪器模拟海底压强,养了许多深海鱼。”
约莫六七天前……
可不就是彻底确认他体内大部分基因都来自海洋的时候吗。
西拉厄斯是一个养娃极其认真的父亲,对待阿波纳这个亲生儿子是如此,对谢凌空这个半道捡来,而且嘴上从不承认的半路儿子也是如此。
注射那支药剂之后,谁也不知道他的体内会发生什么变化,如今谢凌空可以在海水当中自由呼吸,那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演变成只能在海水中呼吸?
池子先挖好了,不仅可以先行观察一下这些海洋生物的习性以及饮食,还可以根据这些数据来调控以后准备什么样的海水。
西拉厄斯,永远的父亲。
用心良苦。
但谢凌空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感动是一方面,感到荒诞是另一方面。
很快,谢凌空的目光又被池中其他的东西吸引,他迈着步子凑近,身旁的仆从不明所以,但只好跟着一起靠近。
“这是什么鱼?”
池内,两尾通体雪白的鱼互相交缠,鱼鳞在波动的水面之下,看起来格外好看。
仆从只望了一眼便了然,解释道:“这是浅月鱼,浅海鱼的一种,如今正是许多鱼类的繁殖季节,想来这是正好抓了一公一母,又碰巧看对眼了。”
谢凌空跟着笑:“那殿下算不算是为它们做了桩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