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被盯上,是第二日早晨才露出端倪的。
阿秀最先发现不对。
昨夜夜校收上来的练字纸,余梅桢亲手挑了一份留底,其余都烧了。可今早阿秀重新点纸时,发现少了一张。
“赵兰英那张不见了。”
余梅桢正在后库核字帖,听见这话,立刻抬头。
春桃蹲在门槛边啃冷饼,也停住了。
“不是夹进暗册了吗?”
阿秀摇头。
“暗册里那张还在,少的是练字留底那张。她昨晚重新写过一张,写了十遍名字。”
春桃把冷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
“谁拿的?”
阿秀道:“不知道。”
余梅桢走到桌前。
纸分成两摞,一摞是留下的,一摞是待查的废纸。阿秀已经按昨夜的位置重新排过。
确实少了一张。
赵兰英的名字。
春桃脸色一下沉了。
“马六。”
余梅桢看她。
“你怎么知道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前脚去赵家散话,后脚纸就没了。”
春桃转身要走。
余梅桢叫住她。
“去哪?”
“河埠头。”
“不许一个人去。”
春桃停住。
余梅桢道:“他若真拿了那张纸,就不会等你去问。他会等你去闹。”
春桃咬了咬牙。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
余梅桢把剩下的纸压好。
“先看他怎么用。”
阿秀低声道:“若他拿赵兰英的名字做文章呢?”
余梅桢道:“所以今日赵兰英家那边要有人盯着。”
春桃立刻道:“我去。”
余梅桢看她。
“你今日哪里都不许单独去。”
春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觉得他们要动我?”
余梅桢没有否认。
春桃气笑了。
“我又不是吓大的。”
“正因为你不怕,才容易被他们激出来。”
阿秀也道:“春桃,听她的。”
春桃憋了半晌,终于把那口气压下去。
“行,我不去。”
可到了午后,话还是送到了后门。
来的是个卖糖人的小孩,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春桃姐姐。”
春桃正坐在院里晒纸,抬头问:
“喊我做什么?”
小孩跑过来。
“有人让我传话,说赵兰英在河埠头哭,叫你快去。”
春桃脸色一变。
“谁让你来的?”
小孩摇头。
“不认得。”
“长什么样?”
“瘦瘦的,脸上有颗痣。”
春桃立刻知道了。
马六。
她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余梅桢早上说过,不许一个人去。
小孩还站在门边。
“那人说,要快,不然赵家的人就把她拖回去了。”
春桃盯着他。
“他还说什么?”
“还说……”
小孩有些害怕。
“说你若不去,赵兰英就白叫你一声姊妹。”
春桃脸色彻底冷下来。
她把竹篮拎起来。
阿秀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
“你要去哪?”
“河埠头。”
“梅桢说了,不许你一个人去。”
春桃把一张废纸塞到她手里。
纸上写着两个字:
马六。
“半炷香我没回来,你就去叫梅桢。”
阿秀急道:“那你还去?”
春桃已经往后门走。
“他都把人名叫到门口了,我不去,他还当我怕他。”
阿秀追了两步。
“春桃!”
春桃没有回头。
河埠头午后最乱。
几船米刚靠岸,挑夫、船户、收账的、看货的挤在一处。茶棚边上站着几个闲汉,马六就在其中,嘴里叼着一根草。
春桃一到,他就笑了。
“叶春桃,你还真来了。”
春桃脚步一顿。
他叫的是叶春桃。
不是春桃。
她眼神立刻变了。
“谁告诉你这个名的?”
马六笑嘻嘻道:“你自己不是在夜校里写了吗?”
春桃抱紧竹篮。
“赵兰英呢?”
“急什么。”
马六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夜校不是最会教女人认字吗?认了字,一个个都不安分。赵兰英不安分,你也不安分。”
旁边有人看过来。
春桃盯着他。
“你少放屁。”
马六故意提高声音。
“我放屁?”
“你自己不就是逃婚出来的?”
周围一静。
春桃脸色瞬间沉了。
马六见她变脸,越发得意。
“你爹拿茶债许了人,你不肯嫁,跑了。”
“现在倒好,自己跑了还不够,还要带着别人家婆娘学认字、闹家里。”
“夜校教的就是这个?”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春桃握紧拳头。
她想冲上去撕他的嘴。
可余梅桢的话在耳边压着。
他等你去闹。
春桃硬生生忍住。
“赵兰英到底在哪?”
马六摊手。
“谁知道呢?”
春桃冷笑。
“你把我骗来?”
“骗?”
马六看向她手里的竹篮。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夜校的人,天天提着篮子往外跑,到底在送什么。”
他身旁两个闲汉立刻靠近。
春桃后退半步。
“你敢动?”
其中一个伸手来抢篮子。
春桃一脚踹过去。
那人踉跄后退,立刻嚷起来。
“打人了!夜校的人打人了!”
马六趁乱撞了春桃一下。
竹篮落地。
里面的废纸、针线、茶包纸散了一地。
同时滚出来的,还有一张折好的白纸。
春桃一眼看见,心里猛地一沉。
那不是她篮子里的东西。
马六抢先捡起来。
“这是什么?”
他把纸一抖。
上面写着一串名字。
吴秀。
叶春桃。
赵兰莺。
林素湘。
孙小莲。
王桂芬。
……
围观的人一下围得更紧。
马六大声道:
“看见没有!”
“我就说这夜校不干净!”
“好好的女工名册,藏在篮子里往外带。”
“谁知道她们要把人带到哪里去?”
春桃脸色发白。
“这不是我的。”
马六道:“从你篮子里掉出来的,不是你的?”
“是你塞进去的。”
“谁看见了?”
春桃咬住牙。
她知道,自己越骂越没用。
人已经围起来了。
纸已经拿出来了。
她只要再动手,夜校私藏名册、逃婚女子闹事,这两件事就会被他们一口咬死。
马六见她不说话,冷笑。
“怎么不骂了?”
春桃蹲下去,把散落的废纸一张张捡回篮子。
马六一愣。
“你做什么?”
春桃把纸捡完,站起来。
“等人。”
“等谁?”
春桃看向河埠头那头。
“等能问你来路的人。”
马六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怒喝。
“马六!”
马六猛地回头。
赵家男人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色铁青。余梅桢跟在他身后,阿秀也来了,手里还攥着春桃留下的那张废纸。
马六下意识往后退。
“赵大哥,你怎么来了?”
赵家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不是说赵兰英在河埠头哭?”
马六脸色一白。
赵家男人怒道:
“我婆娘好好在家,你却骗春桃来这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
马六急了。
“我没说她在这儿,是别人让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余梅桢看着他。
“别人是谁?”
马六闭紧嘴。
赵家男人更用力地揪住他。
“前日你到码头找我,说赵兰英进夜校就要坏事。”
“说夜校里记了我婆娘的名,拿了名就能把人带走。”
“也是别人让你说的?”
围观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春桃抬头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没有急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