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
“纸给我。”
马六不肯。
赵家男人一把夺过来,塞到余梅桢手里。
余梅桢低头看。
只看了几眼,她就抬头。
“这张名单不是夜校写的。”
马六立刻嚷:
“你说不是就不是?”
余梅桢把纸举起来。
“赵兰英的英,写成了莺。”
人群里有人凑近看。
余梅桢继续道:
“吴秀的吴,字倒是写对了,可夜校里没人会这样写她的名。”
春桃立刻反应过来。
“我们平日都叫阿秀。”
阿秀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却点了点头。
余梅桢又指向下一行。
“林素缃的缃,写成了湘。”
她看向马六。
“我们夜校再没规矩,也不会把自己人的名字写错。”
老童生不知何时也从人群后头赶来,气喘吁吁地挤进来。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错一个字,往后就是错一个人。”
周围有人低声笑起来。
马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写错几个字又怎样?名单是真的!”
余梅桢道:“纸也不是真的。”
马六一愣。
余梅桢把纸边翻开。
“这是严记账房纸。”
“右下有压痕,纸边细,吸墨也浅。”
“夜校用的是粗纸,边上会起毛。”
她把纸递给阿秀。
阿秀接过,指尖沿着纸边一摸,低声道:
“是账房纸。”
马六瞪着她。
“你说是就是?”
阿秀没有抬头,只把自己的练字纸从怀里取出一张。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夜校纸厚,纸边有毛。”
“这张纸薄,边压过。”
她说得慢,却很稳。
“不是我们这里的纸。”
围观的人看不出纸质细处,可看得出马六的慌。
赵家男人一把推开马六。
“你拿严记账房的纸,到我面前说我婆娘坏话?”
马六往后退,转身要跑。
春桃反应最快,脚下一绊。
马六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人群里一阵哄笑。
马六爬起来,指着春桃骂:
“叶春桃,你等着!”
春桃冷冷看着他。
“我等着。”
她顿了顿。
“下回别把赵兰英写成赵兰莺,丢人。”
人群又笑。
马六不敢再停,钻进人群跑了。
赵家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半晌,他低声道:
“我被人当枪使了。”
余梅桢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说:
“阿英还想来夜校。”
赵家男人沉默。
春桃本想开口,被阿秀轻轻拉住了袖子。
过了很久,赵家男人才道:
“她可以来。”
春桃眼睛一亮。
赵家男人又道:
“但不能太晚。”
余梅桢点头。
“我们送她回去。”
赵家男人看着她。
“你们真不是要带她走?”
余梅桢道:
“她若有一日要走,也该是她自己决定。”
赵家男人听不太懂后半句。
但他听懂了前半句。
不是今日。
不是被人骗走。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春桃这才松了一口气。
“差点完了。”
余梅桢看她。
“你还知道差点?”
春桃低头。
“我留话了。”
“你还是去了。”
“我……”
春桃想辩,最后没辩出来。
余梅桢把那张伪名单折好。
“他们今日不是要抓你,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你篮子里掉出名单。”
“只要坐实,夜校就说不清。”
春桃脸色慢慢沉下来。
她明白了。
马六骂她逃婚,不是随口骂。
是要逼她先动手。
她若一动手,那张纸就是真的。
她若一骂人,夜校就成了教坏女人的地方。
春桃咬着牙。
“我知道了。”
余梅桢道:“回去。”
春桃问:“这纸怎么办?”
“先记暗册。”
余梅桢看向严记方向。
“再交给明鸢。”
阿秀低声道:“严记账房纸。”
余梅桢点头。
“这事要从里面查。”
她们回到织坊时,赵兰英已经站在夜校门口。
她眼睛红着,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纸。
赵家男人没有跟来。
但他让她来了。
春桃走过去,故意笑道:
“今晚写十遍,少一遍我都笑你。”
赵兰英也笑了一下。
“好。”
夜校照常点灯。
这一晚,余梅桢没有让女工只写名字。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问来路。
有人问你的名,先问他的来路。
有人说你的事,先问他听谁说。
有人拿着纸指认你,先看纸从哪里来。
春桃坐在最前面,抄得很用力。
阿秀看了她一眼。
“你的字还是很吵。”
春桃低头写完最后一笔。
“吵就吵。”
她把纸往前一推。
“吵也有吵的用。”
课后,余梅桢把伪造名单夹进暗册,另起一页写:
马六设套。
河埠头栽名单。
伪名单错字三处。
用纸为严记账房纸。
赵家男人当众证马六散话。
春桃险被构陷。
须查钱兴。
写完,她又看向春桃。
春桃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开口: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河埠头。”
余梅桢道:“写下来。”
春桃一愣。
阿秀把笔递给她。
春桃接过笔,在自己的练字纸上写:
叶春桃,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河埠头。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又嘀咕:
“叶春桃也有被人骗的时候。”
阿秀轻声道:“下回不被骗就好。”
春桃看她。
“你少笑我。”
阿秀低头整理纸页。
“我没笑。”
春桃盯着她。
“你嘴角都翘了。”
阿秀把纸压平,没接话。
余梅桢把春桃那张纸夹进暗册。
“这张留着。”
春桃道:“这种丢脸事也留?”
“留。”
余梅桢合上暗册。
“以后别人再用同样的法子,就知道怎么防。”
夜深以后,严家账房。
钱兴坐在东侧偏房里。
马六站在桌前,衣裳上还沾着泥,脸色难看。
钱兴听完经过,半晌没有说话。
马六急道:“那余梅桢太难缠了。”
钱兴抬眼。
“是你蠢。”
马六不敢再说。
钱兴打开抽屉,取出那本薄册。
第一页写着:
余梅桢。
吴秀。
叶春桃。
赵兰英。
林素缃。
他在叶春桃后面补了一行:
警觉,嘴快,不宜先动。
马六低声问:
“那下一步呢?”
钱兴的笔尖在吴秀两个字旁边停住。
“换一个。”
马六凑近。
“她?”
钱兴道:
“话少的人,比嘴快的人好办。”
“手伤的人,也跑不快。”
他在吴秀后面慢慢写下:
右手伤。
能辨纸边。
马六没听懂。
“辨纸边是什么意思?”
钱兴合上册子。
“你不用懂。”
窗外运河水声很低。
钱兴把册子锁回抽屉。
这一回,他没有再提春桃。
他的下一个名字,是吴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