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夕微不可见地叹息一声。
那青年书生已经在同伴的劝慰下坐回原位,面上兀自带着不平之色,隔壁桌的人却在你一语我一语地批判起来,话里话外皆是对商人的贬低之意。
众人吵吵嚷嚷,欧阳理笑着站起身来:“商贾之道轻贱多年,不提也罢。今日正当良时,何必去提这些污人清听的俗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着看向隔壁桌的夏天,:“夏兄一表人才气度斐然,在下一见倾心。若是不弃,不如与我等共饮几杯,大家以诗会友,岂不可好?”
夏天端坐不动,对欧阳理的示好不理不睬:“承蒙厚爱,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各自为安的好。”
众目睽睽下,欧阳理面上温和的笑容陡然一僵。
林云夕正在心底给夏天啪啪鼓掌,那陈姓书生冷笑了一声,也不起身:“欧阳兄不必在意,夏兄既然要自甘堕落,径入歧途,欧阳兄又何苦多加阻拦?这世上有的是不识好人心之人。”
这话一出,饶是夏天性情再温和,也不免稍有动怒。
他温温和和地抬起头来,“在下何处误了歧途,还请明明白白告知。”
陈姓书生手中酒杯一扬:“这就是十足地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圣人有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江瑾枉称京都第一才子,自降身价跟计无施这等铜臭之人为友,夏兄不以结交商人为耻,反倒是对江瑾和计无施极为推崇,这岂不是自甘堕落,径入歧途?”
长篇大论的歪理一出,林云夕下意识地向左右看了看。
这句话直把丁现和郭达同时得罪了个遍,两位当场气了个脸红脖子粗。
林云夕嘴角一抽,一左一右地将两人同时按住,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他气定神闲地将桌上一行人打量了一圈,双手叉腰:“笑够了没有?”
哄笑熙攘的众书生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林云夕扬着下巴任他们打量,纨绔小少爷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看什么?”
欧阳理率先站起身来,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有何见教?”
林云夕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这人果真生就一副极好的皮囊,丰神俊朗,眸若灿星,极易让人产生好感。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欧阳理面不改色地被他打量,脑海里却早已在疯狂回忆起已知的年龄家世都相符的小公子,却是半响无果,只得含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小兄弟若有雅兴,不妨入桌来同饮一杯。”
林云夕下巴一扬:“不用啦,我就是听你们讨论的太不像话,特意过来跟你们辩驳辩驳。”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欧阳理神色一变,笑着拱了拱手:“小公子尊姓大名?””
林云夕双手叉腰:“我姓什么你们不用问,我也不问你们姓什么便是。这里这么多人,要是一一介绍下来不够费功夫的。小爷难得有雅兴到这饮醉楼坐坐,陡然听到有人在大放厥词,那句‘商户子弟太过卑贱,我辈所不耻为伍’,不知道是哪位仁兄说的?”
一个身材中等,青山布巾的清瘦书生站了起来,神情十分不悦:“小公子有何指教?”
林云夕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一圈,冷哼一声:“兄台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原以为会有什么惊世骇俗之论,不想一张口就是大放厥词,嘿。”
那书生一张脸涨的通红,双手气的直哆嗦:“你、你……”
这么短暂的一交锋,林云夕也看出来这人虽然眼力不高,但着实是个不善口舌的老实人,也不再为难他,目光朝其他人望去:“我说错了?刚才小爷耳闻的厥词可是不少啊,背着人议论算什么本事?来来来,咱们堂堂正正地说道说道”
这句话堪称捅了马蜂窝。众书生见他气度不凡,原本暗中疑惑他的身份,闻言顿时没了后顾之忧,纷纷站起身表态,“商户之子”“粗鄙”等词不绝于耳。
不远处的小福子直听的怒气冲天,恨不得当场召唤御林军,把这些人尽数拖下去打一顿板子。
欧阳理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切了些:“原来小公子是商户出身,也难怪对于我等的言论有所异议。小公子虽然觉得不堪入耳,然而在下一干人所述皆是实情,可没半点夸大歪曲。”
他施施然地坐了下去,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轻视之态一目了然。
同桌的众位书生顿时哄笑出声。
隔桌的夏天暗暗叹了口气,朝他略一招手,出声解围:“这位小兄弟若是不弃,请来与在下共饮一杯,无须跟这些人一般见识。”
林云夕朝他略一点头,算是谢过他的好意,腰杆子却挺的更直了:“依这位仁兄所言,商贾之道皆是低贱卑微,没有半点可取之处了?”
欧阳理笑着摆了摆手,低下头却并不答话。
一旁的书生鉴貌辨色,哈哈一声:“在座各位皆是见证,这话欧阳兄可未说过半字,可是这位小公子自己说的。”
众人齐齐哄笑出声。
林云夕瞥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刚才几次见他开口替欧阳理解围,显然也是蛇鼠一窝的同类。
林云夕也不跟他计较,视线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话题陡然一转:“陈兄这件长袍着实不错,裁剪得当,做工不凡,和陈兄这周身的气质极为相配,不知是府上何人所做?手艺着实了得。”
陈彻万不料他突然有此一问,回过神来面色顿时铁青。
他这身长袍是他入京后新购得,样式也还算新颖,却跟林云夕那明显富贵不凡的长袍完全没法比。
他只以为这位富贵小公子是在嘲讽自己,冷笑一声:“在下家中世代务农,自是比不得富贾之家的小公子豪阔,这长袍不过是京中最普通的款式,公子又何需出言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