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一种感情？一个人怎会慷慨无私到这个地步？

过去余鹤一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何序知个性博爱又宽宏，对待谁都是一个样子。

可哪怕是何序知那么尊重仰慕的蒋跃被他逼迫出国，哪怕他愚蠢自私自卑用尽手段，哪怕何序知面对的诱惑远比他多得多……从始至终何序知都站在他身边，感情上抚慰他，事业上托举他。

何序知自己做错了事情都不会这样为自己开脱，却会为了他找理由，至今也没有正在问责他做过的那些事。

何序知只是叹息道，余鹤一，现在我对不起蒋跃了。

恒泰起死回生后，他们曾联合另外几位企业家和□□组一同前往西北部扶贫。

在漫天黄沙之中，一生无法走出这片土地的年轻母亲背着第三个孩子笑容满面地领走新鲜的餐食和衣物，残疾的老人拄着拐杖和他们连声道谢，干瘦幼小的儿童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们，轻轻牵住何序知柔软的手掌，问他什么时候再来？明天会来吗？明天是什么时候？

何序知蹲在孩子们跟前，伸手抚摸过他们粗糙的脸颊：‘我不会再来了，但你们可以来找我。’

‘等你们健康地长大，去到天气更好的地方，你们就会找到我了。’

‘可是哥哥，我不想离开家。’

‘家随时可以回，只要你的心里记住你来自哪里，你就没有真正的离开。’

当天晚上，简朴的民宿当中，何序知躺在他身上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妻子单薄的背。

‘你自己也舍不得家，劝导别人的时候还挺有道理的。’

‘不一样的呀。我的家给我力量，他们的家并没有。’何序知牵住他的手，‘就像你的家也一样。’

‘……我？’

‘我之前看书，史铁生说他特别羡慕飞人刘易斯可以跑步，还能跑得那么快，可后来刘易斯却因为没能取得冠军而感到巨大的痛苦。’

‘史铁生见到了他心中最幸福的人的不幸，明白了上帝从来不对任何人施舍‘最幸福’这三个字。上帝在每个人的欲望钱设下永恒的距离，公平地给每一个人以局限。通俗来说，当一个人不能理解幸福，那么无论他拥有什么都不会幸福。’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自己的痛苦对比他们的痛苦非常渺小，可是人所经历的一切是无法像骨折、烧伤一样客观甚至分级衡量的。’

‘就像我不可能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挨饿受冻，就觉得你曾在郊区的别墅里因为停电而失足坠楼，整整十二小时后才获救会是不值一提的。’

那夜的月光像流水一般倾斜滑落在这一对年轻的新人身上，仿佛天造地设的婚服。何序知提议将预备用于婚礼婚戒的预算全部投入于帮助当地的人们当中，余鹤一无有不应，只对他毫无婚礼的仪式感这一点略有微词。

‘余鹤一，其实我也有一点私心。’

‘老天说我们不合适，我希望我们多多做些善事，让老天看见我们的诚心，干脆就放过我们一马，让我们平安顺利地过一生。’

余鹤一答应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心理，后来在慈善事业上格外舍得花钱。

余振邦和周泠不约而同地选择以不参加婚礼的方式来表达对他们的不支持，何家人大手一挥，带孩子包了个小包厢，最亲近的六口人一同吃了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庆祝了这场新婚。

在何序知家人的注视下，余鹤一亲手为他戴上了婚戒。真是奇怪，一个全然不懂爱为何物的人，在这样的时刻里居然也感到了心跳加速和神志昏鸣，在爱人白皙的手臂上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不哭了，余鹤一，以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他的每一滴眼泪都被何序知的手轻轻托起，其中蕴含的痛苦像花瓣一样飞走了。

何序知爱谁，幸运和欢乐就降临在谁身上。

余鹤一是第一个抽中大奖的人，至今都不能理解自己是哪里讨了何序知喜欢，所以分外焦虑自己无意中没能保持，愚蠢地想要用凡俗的钱财填补自己复杂的感情与何序知纯真情感的巨大沟壑。

这种天然纯洁的爱情不需要任何重大仪式催化或是灾难之下的吊桥效应激发，哪怕在无比平凡普通的一天里也会感到其中的深度与温度。

某一天午后，余鹤一坐在那看新闻，何序知突然走过去抱住他，脸颊红红的喊了一声。

余鹤一把他抱到腿上问怎么了，正恶意揣度他是不是打坏了什么东西需要自己去收拾，或是饿了，想要吃下午茶。

结果何序知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又十分真诚地说道，我刚刚看你坐在这里，感觉我好爱你呀，好想要抱一下你。

年轻的妻子像只猫一样蜷缩在他的膝上，倚靠在他肩头，可怜的手指一下下揪着他胸前的扣子，睫毛扑闪着，羞怯不安地等待他回应这柔软细腻的感情。

余鹤一知道自己一生都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而亵渎这样的感情，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不祥的痛感在余鹤一健全的心脏里蔓延，疲倦和不安席卷了他的骨髓。

一生太长了。

与何序知离散后的半生，更是太长、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