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克眉梢一动,指间的烟转了一圈插回去,另抽出一根递来:“阿兰上次从你这回来,竟也抽起这便宜烟,我还纳闷呢,原来是你——”
“是织田喜欢。”太宰复又点上烟,辛辣烟气灌进肺里,终于将那股甜腻压了下去。
他望着火光,忽然开口:“你和阿兰……”
话起了头,却悬在空中。他原以为自己和中也已经迈过丘克和阿兰没能跨过的那道槛。但现在看来那不是门槛,是登山的鸟居,一个接一个的障碍跑。回溯,隐瞒,害怕失去。
他不知道解法,丘克大概也没有。
“我和阿兰……”丘克竟顺着开了口,但又顿住,四下环顾一圈,忽地抬手两指捏起,“后面的话,还是去我那说吧。”
太宰臭脸:“都这个时候了,我再去你那,中也怕是要把我剁了喂狗。”
丘克眨眨眼,神情竟有几分天然:“可他不会知道的,不是吗?”
“不行。”太宰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丘克歪了下头。
太宰将烟衔回唇间,眼神冷下来:“他不知道,也算瞒。有话就在这里说。”
他拖着疲累的步子,一屁股坐回中也方才坐的豆包。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全身瘫进去,鸢眼静静仰望明月。
中也这个时候,该回到欧米茄大楼了吧。他在做什么?收拾行李,连夜就走?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洗澡,躺下,关灯睡觉?
“中也君已经动身。和那位嗓门很大的少年一道,回横滨去了。”
太宰斜眼看去。丘克走到玻璃幕墙前负手而立,像个老头一样。
他深深吸了口烟,让烟油在肺里发酵带着刺痛冲上大脑,将方才被情绪搅乱的思绪一根根重新接起:
“丘克,你究竟回溯过几次?”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简直就像个老妖精。”
“噗,”丘克胸前银坠笑得直颤,可那笑很快淡去,只剩月光停在冰冷金属上,“比太宰君想的,还要多。”
……回溯,是上帝给人的第二次机会。丘克曾这样说过。
太宰望着他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忽然幽幽笑起来:“看来上帝格外偏爱你,不会正好,还捎带手给你看了未来吧?”
“……”丘克没有回头,但太宰能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他脸上闪过的惊异。
他又吐了个烟圈,看它慢慢圈住丘克的背影:“你写的那些小故事,我曾以为只是梦话呢,但结合白鸽宣传片,我有了个新猜测。怪不得你总这么老神在在。”
“……永远运筹帷幄的那一位,不是太宰君你吗?”
“哈,那是因为我聪明。”
“……你好像在骂我。”
“我可没这么说。”太宰反身将烟头按进脏碟里,又瘫了回去,“好了,今天真的很累,不想拐弯抹角。你看到了什么?”
丘克这才转过身,白茶色的眼笼着月色,好半天才叹道:“不是我,是白鸽有办法,取到未来的碎片。”
“碎片?类似我关于回溯的记忆?”
“对,打比方的话,就像收到从未来寄来的信,但没有时间,没有地址,没有邮戳。”
太宰突然直起身,鸢眼骤亮,盯着丘克不说话。
丘克被盯得发毛:“……我一直以为,太宰君对未来这种东西,不会有兴趣——”
“我现在很有兴趣,”太宰打断他,眉目整肃,鸢眼一瞬不瞬,问:
“我和中也,以后有没有白头偕老?”
“……”丘克脸上那层从容终于裂了,嘴角抽搐,“世界都快烧起来了,太宰君关心的,只有这个?”
“什么叫‘只有’?难道这不是最重要的事吗?”太宰理直气壮。
“……”丘克一副‘对牛弹琴恨铁不成钢’的样,片刻,发出一声短促气笑,“哈,末日就在眼前……白头偕老——”
“你这次回来叫停实验,末日线已然改写了吧。”太宰截住他的话。
丘克看着他,不说话。半晌,才道:“照理说,是这样。可我们看到的,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年,伊甸园的安全措施有多少,太宰君不是最清楚的吗?有不少,还是经由你的手修正的。人员、隔离、能源切断、紧急销毁。我们几乎为每一种能想到的失控都准备了答案。”
太宰听着,眉峰一点点压下,哑道:“可末日仍然出现了。”
丘克眼神无声默认。
……
太宰低头,指腹缓慢摩挲过下巴,混乱的碎片迅速在脑中重组,少顷,抬起眼:
“你的意思是,不是实验失控引来了末日。是反过来。因为末日,才拖着实验一起失控?”
“甚至可能是,二者互为因果?”
丘克眼神微妙看他一眼,转身望向窗外。
“很遗憾,答案尚未可知。缘由我还在查。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肩披月纱,眼里映着彻夜不熄的暖光,像俯瞰大地的神祇,对着毫不知情的城市,揭晓预言:
“末日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