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开半步，示意院中石案旁的位子。苏妲己走进去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案，一把古琴。

“今日公子弹的这首，比前两夜沉郁了些。”苏妲己说。

伯邑考微微一怔，没有想到，“姑娘听得出来？”

“略懂一些音律，且公子也没在琴声里掩藏心境。”

伯邑考笑了笑，独自弹琴便是为了直抒胸臆，故而大开大合释放，哪里有半点掩藏之意。

“家父来朝歌遇了些麻烦。”他没有说细节，“我来替他周旋，不太顺利。”

苏妲己听懂对方弦外之音，没有追问。反正她来这里也是为了蹭他琴音里的清正之气。只是因为太过愁绪，正气弱了许多这才开口。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公子若不介意，再弹一曲吧。”

伯邑考难得遇到一个懂琴之人，连日来的打击让他此刻并没有平日里的傲气，而是开心落指。

琴声起来的时候，苏妲己的魂魄又开始被那股正气安抚。飘散的边缘收拢了，指尖的透明退了大半，她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

一曲终了。

“苏姑娘，你每次来都只待一个时辰。”伯邑考说，“是有什么不便吗？”

“身体不太好，不宜久留。”她微微欠身，“多谢公子体谅。”

伯邑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苏妲己起身告辞。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伯邑考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夜若得空，我想弹一首旧曲。是家父教我的，叫《凤鸣岐山》。”

苏妲己脚步微顿。

凤鸣岐山？这个曲名她幼时听过。

当时苏护在冀州设宴时，席间有乐师弹过，那是西岐的曲子。

这人来自西岐？！

“公子贵姓姬。”她忽然说，“可是西伯侯家的公子？”

伯邑考沉默了一息。

“……是。”

苏妲己回过头，月光底下，白衣青年站在琴案后面，肩背依然端正，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疲倦。

她之前就隐隐猜到了。

朝歌城里最近最大的事，就是西伯侯姬昌被囚羑里。而这时驿站里，一个远道而来的年轻公子，夜夜独坐弹琴，说“家父遇了些麻烦”。

这桩桩件件合在一起，“公子是来赎令尊的。”她说。

伯邑考没有否认。

苏妲己看着他，第一次有了同命相连之感。她跟这个人其实很像——都是被困在朝歌的人，都有回不去的家，都有救不了的亲人。

“令尊吉人天相。”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公子保重，明夜见。”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云昭昭当晚去方弼家送灵力的时候，在后院撞见了哮天犬。

那条黑狗蹲在墙根下守着，看见云昭昭来了，耳朵动了动。

云昭昭蹲下来跟它平视。“你主人让你来的？”

哮天犬不太敢看着她眼前，也不太想开口说话，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只能用额头往她身上一碰，传来一道意念——主人还要几天才回。

云昭昭皱了皱眉。“几天是几天？三天？五天？”

哮天犬歪了歪脑袋，又传了一个意念，更简短：不知道。

「道君嘛，大人物肯定还有其他要事在身。也好，反正也没想好到底见到他要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不回来正好啊。」

云昭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丹田里那道淡金色的纹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进屋给玉佩送了灵力，然后匆匆回宫了。

第二天一早。

云昭昭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寿仙宫里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年轻女子大摇大摆地穿过宫门，拿着“苏妲己”贵妃娘娘的宫牌，走进了寿仙宫的正殿，守门的宫人拦都没拦住。

云昭昭站在殿角，看着那个女子走到九尾狐面前。

琵琶精！

「这是什么曹操体质？一点也说不得，一说就到！」

在轩辕坟领命的时候，云昭昭见过琵琶精。

当时，琵琶精缩在九尾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她，还问了一句“这只小狐狸怎么只有一条尾巴”，后面在去朝歌的路上，还骂过她是“马屁精”。

只是那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再看，昨晚九尾狐念叨了半宿的那个“石头脑袋”，跟眼前这位活蹦乱跳的丫头重合到了一起。

「果然是真！石头脑袋啊！」

琵琶精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看着最多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裙子，头上簪了一朵野花，歪歪斜斜的。

跟九尾狐的冷艳和雉鸡精的妖冶全不一样，她看着就像一个刚从乡下赶集回来的丫头。

再一次感叹！

「果然是石头精！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憨劲儿。」

“姐姐！”琵琶精一屁股坐到九尾狐身边，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点心，“这么好几天了，你怎么都不回来看看我！上次一回来就记得惦记你那窝臭男狐狸，都不来找找我！哼！还得我自己出来找你！”

九尾狐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是想念她，可是是带着“距离”的她！人话道——远香近臭，着实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