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邑考被关押的那一天,九尾狐当晚就摸着夜去见伯邑考了。
为了避免不小心撞见人,她还特意带了面纱。
面纱从她的鬓角垂下来,遮住了鼻梁以下的脸,只露眉眼。一身暗色素衣裙,没戴首饰,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跟平日在纣王面前的妖媚模样判若两人。
云昭昭也穿着简单,带着同款面纱跟在她身后,穿过宫道,到了西北角的偏殿。
偏殿门口守着两个禁卫,九尾狐施了一个小法术,让这两个禁卫看不见她们。但在皇宫里有明显禁制的道法下施展妖术,对施咒人有明显反噬,不过九尾狐并没有表现出来。
殿门被九尾狐推开,然后被云昭昭快速关上。
伯邑考此时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白衣皱了,但还算干净,头发束得整齐,腰背照旧挺得笔直。
矮榻旁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粟米粥,粥面结了一层薄膜,凉了。
他听到门被推动的声响,立刻抬起头看向来人方向。
目光落在九尾狐眉眼的那一瞬,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面纱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眉眼的轮廓他太熟悉了。
眉峰的弧度、眼尾的走势、两眼之间的距离,和苏小姐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个人的眼睛是慵懒的,带着雾气,而苏小姐的眼睛是清醒的,冷的。
这人和苏小姐有何关系?
他不清楚来人何意,故而没有当面问出来,而是把这个疑问压在了心底。
九尾狐不知他心里想法,也不知道他已经在宫门外见过了真正的苏妲己。加之之前在宫里,她一直位于屏风内,想来对方就算看见了她此刻样貌也不能联想到宫里的“苏贵妃”身上。
此刻让云昭昭守在门边,而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西岐世子。”九尾狐改了一下音调,她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此人叫姜子牙,昆仑山修道人,前不久在城里杀了宫中之人后潜逃,此人极可能逃往西岐方向。”
伯邑考听着,静静等待对方说明来意。
“你是西岐世子,西岐的地界你比任何人都熟。”九尾狐的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我要你派你的随从回西岐,找到姜子牙,把他带回朝歌,生死不论。”
“我不认识此人。”伯邑考说,对方没有利诱,他也没有理由去帮忙。
“你不需要认识,你只需要派人去找。我到时会给你的人一副姜子牙的画像,你的人到了西岐一打听应该就知道。”
“如果找不到呢?”
九尾狐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合,想到了人类一直习惯“威逼利诱”来找人做事,故而直接道:“你父亲在羑里城关着。他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取决于你的诚意。他的日子过得长不长久,取决于我对你的耐性。你可懂?”
偏殿里的空气冷了几分。
伯邑考的脊背没有动,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此女既然可以无声无息来到这里,那一定是有点法术在身上。她此刻是有求于他,但如果没有求,那她是不是可以同样不着动静,进来对他一刀致命?
“我可以派人去找。”他不知此人底细,也不敢赌,于是最后他也直接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在姜子牙被找到之前,请允许我每三天见父亲一面。”
九尾狐看了他一眼,眼睛转了一下,“准了。”
交代好事,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经过云昭昭身边的时候,低声交代了一句:“此后他的饭食你来送。盯着他,看清楚他要怎么跟外面的人传消息,传递什么消息,给谁传递。全部监视清楚,以防这小子暗中作祟。”
“是。”云昭昭再一次佩服九尾狐的谋算布局。
九尾狐照原路返回,反噬开始在她胸膛翻腾不止。她不能在这里露出马脚,不然伯邑考那死小子一定会对她的能力产生质疑。
云昭昭站在门边,目光扫了一眼偏殿里的伯邑考,若有所思。
九尾狐回到寿仙宫之后,休息了片刻,然后换了一身妆容,重新变回那个慵懒娇怯的苏妲己,去鹿台找纣王。
纣王正在吃果子,心情不错。
“大王。”九尾狐靠在他身边,语气软绵绵的,“臣妾听说西岐世子被关在偏殿里了?”
“嗯,他是个不识趣的东西。”
“大王英明,不过臣妾有一事想求大王。”她低了低头,睫毛垂下来,拉着纣王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上,“伯邑考毕竟是西岐世子,身份贵重。大王把他关着,外头的诸侯都看着呢。要是传出去说大王虐待了他,难免有人拿这个说嘴。”
纣王皱了皱眉,顺着九尾狐的动作,在她大腿上摸了过去,一直到根部,“你想说什么?”
九尾狐扭动屁股,把纣王的手顶出去,“臣妾的意思是,关归关,但吃喝不能亏了他。大王不如指一个人每日去给他送饭,饭菜周全一些。这样外面看起来也会敬佩大王,连如此冒犯,大王居然也待西岐世子以礼,并无苛待。”
纣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面子工程他向来在行。
“还是爱妃想着寡人,为寡人好。行,这事交给你,你来安排吧。”
“臣妾自然一心向着大王!妾宫里有个小丫头手脚勤快,让她去跑腿就是了。”
纣王摆了摆手,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到了九尾狐依偎过来的胸上,还有刚才被顶到屁股的手上。
这温香细肉,光天化日,不和快乐人做点快乐事,简直对不起这美好时光!
欢乐时光*
总是短暂。
九尾狐用了手段,让纣王草草了事后,憋着嘴回到寿仙宫,把云昭昭叫过来。
“纣王准了,从明天起你每天去偏殿给伯邑考送饭。记住,你是纣王指派的,不是我的人。到了偏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掂量。”
云昭昭领了命。
而云昭昭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心里也在转自己的算盘——纣王既然准了她去送饭,她就有了光明正大进出偏殿的通行证。
以后要跟伯邑考说什么话、传什么消息,都不用偷偷摸摸了。
当天下午,她按照吩咐端着食盒去了偏殿。
禁卫查了她的令牌,没有为难,放她进去了。
她推门进去,看见伯邑考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翻。
他听到门响,合上竹简搁在一边。
“你是寿仙宫那个跳舞的宫女。”他一眼认出了她,她为何在这里?
「这人居然能记住一个宫女!吓人!那我计划好的开场白不是全部没用了……」
“公子好眼力,”云昭昭把食盒搁在桌上,重新琢磨一会儿自己要怎么开口,她慢慢打开盖子。
里面是两碗热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不算丰盛,但她特意多放了一碟——从膳房顺来的酱牛肉。
毕竟是苏妲己难得开口求她照看一两分的人,云昭昭自然也不会在吃食上为难他。
“公子吃饭吧。”她把碗筷摆好。
伯邑考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没有立刻动筷。
“你叫什么?”
“奴婢昭元。”都这样了,她放弃随意编造的身份谎言。
“昭元。”他重复了一遍,“我能认出你昨夜也有来,是那人派来监视我的?”
“公子还是先吃饭吧。”云昭昭在桌边蹲下来,真的是没想到一个照面就把自己的底全部漏了出去,她心里无语问苍天。此刻只能尴尬地把食盒的盖子扣上收好,“等公子吃完,我再顺便问公子两件事。”
伯邑考没有接她这个话茬。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桌上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上。自从他被关押进来,这还是第一次有荤菜被送进来。
“昭元,你手脚利落,心也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膳房送饭的宫女不会自己加一碟荤菜,这牛肉是你专门带来的。”
云昭昭没有否认。
“昨晚那位戴面纱的女子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伯邑考把牛肉咽下去,端起粥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她要我派人去西岐找一个叫姜子牙的人。姜子牙这个名字我昨夜想了许久,方想起来这人便是前些天在大街上用砚台砸死了一只石头精的人,还被比干大人引荐给纣王封了官。你们要找此人,那便是他突然不见了。”
他把粥碗搁在桌上。
“一个杀了妖精的修道人忽然失踪,紧接着就有人来找我,让我派人去抓他。这中间的因果不难猜,那只被杀的石头精,跟昨晚来见我的女子有关系。你是寿仙宫的人,那这件事便是同寿仙宫有关系。”
云昭昭蹲在桌边,努力控制脸上表情,尽量保持表情没有变化。
「苍了天了!」
伯邑考被关短短时间,仅凭昨晚的一次对话和朝歌城里的风言碎语,就把九尾狐和琵琶精之间的关联猜出了七八分。
「真聪明人都是如此聪慧吗?哇塞!冷静!冷静!」
他看向云昭昭,对面的人连五官都没有动一下,一副十分刻意的麻木样。
伯邑考被她这幅滑稽的样子逗笑,让他忍不住带着点恶趣味,想说出更多,看这幅被刻意伪装的冷静能冷到何时。
他盯着云昭昭的脸,继续分析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她让我派人去找姜子牙,是拿我父亲的命做筹码,故此她不是纣王的人。纣王要抓姜子牙直接派官兵就是了,用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找我。所以她是自己要找姜子牙,借的纣王的手把我扣在这里。”
他放下筷子,看着对方的脸还是没有变化,直接把话说的更直接。
“而她做这些事需要有人在我身边盯着,也需要有人帮我跟外面的随从传话。今天你来了,那你既是她的眼睛,也是我跟外面唯一的通道。”
偏殿里安静了两息。
云昭昭蹲在原地,麻木的脸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下,放弃抵抗。
在这样的人面前,抵抗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公子果然聪明。”她没有兜圈子了,破罐破摔的样子,“那公子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伯邑考得到满意的神情回复后,回答也很干脆。
“两件事需要姑娘解惑。第一件事,昨晚那位姑娘同意让我每三天去见我父亲,此事要怎么安排?偏殿到羑里城隔着半个朝歌,禁卫会放我出去吗?”
“公子放心,这件事既然我们答应了就会做到。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带你去,公子不用多虑。”
“第二件。”伯邑考没有得到一个细节的回复,声音低了一些,“我的随从还在城东驿馆。她让我派人去西岐找姜子牙,但我的人不知道我被扣了,我需要有人把消息带给他们。”
“这件事我来办。”云昭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我也有一件事要跟公子说清楚,公子是聪明人,应该分得清哪些是差事,哪些是我自己想做的。公子是局中人,但是这局里的各种关系要比刚才公子所猜想的还要复杂。公子可以自行分辨,哪些关系是真的站在公子这一边的。”
伯邑考看着蹲在桌边的云昭昭。
这个宫女的眼神很清亮,说话不绕弯,做事有分寸,而且她刚才话里的意思……这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想。
他拿起了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温着。“酱牛肉确实不错,劳烦昭元姑娘明天多带一碟。”
“当然没问题。”
傍晚藏书阁。
杨戬把龟甲摆好了,炭条削好了,自己翻着一卷竹简打发时间。
云昭昭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合上竹简搁到一边。
今天她没有迟到。
杨戬有些神清气爽,但也注意到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眉头一直皱着,坐下之后没有拿炭条,而是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矮几上的灯火出神。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杨戬问。
“我在想一件事,你来帮我分析分析,”云昭昭的目光从灯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你觉得女娲娘娘派三妖来朝歌,真的只是因为纣王在她庙里写了首诗吗?”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炭条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他换了一个角度反问回去,“那你觉得一个能炼石补天的人,会因为一首诗生气吗?”
啊?!
云昭昭愣了一下。
杨戬的这句话,把她脑子里模模糊糊的那团疑惑一下子捏成了一个清晰的形状。
按照这个角度来说,那女娲娘娘自然不会因为一首诗生气。
一个补过天的神,她的格局不可能小到被一个凡人的冒犯激怒,哪怕此人是人间帝王。
可人间帝王不过短短十数载,她犯得着跟一个转眼即死的人生气吗?
如此想来,那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