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分钟。
窗外的光线又变了一点。从浅灰变成了某种偏白的灰,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的位置。
提交列表多一条。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手指点开 diff,比刚才急了一点。
不是改她的逻辑。是测试目录里多了两个文件名。
```
case_017_weak_network.spec
case_017_rollback_order.spec
```
017。
她的光标停在 `017` 上。
停了一下。
017。测试用例的编号。按顺序排下来,第十七个。或者——她不知道该不该往别处想。017 可以是任何东西。一个编号。一个巧合。一个日期。一个排名。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点下去。
她没打开测试文件,也没问那个数字。心里有一个念头升起来,又被她按下去。她在自己那行注释下面又补一行。
```js
// 回滚时机以库存锁释放为准?
```
问号。
她打问号的时候,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问号是一种邀请,也是一种试探。你觉得呢?你同意吗?你会回答吗?
提交。
她靠回椅背,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绿点。还在。他还在。
下一次更新比上一次快一点。三十分钟左右。
她点开 diff 的手指比刚才稳。或者只是她以为自己稳。
diff 只有一处。
她那行末尾的问号,被改成了句号。
```js
// 回滚时机以库存锁释放为准。
```
句号。
她看着那个标点,屏幕上的小黑点,在白底上显得很确定。没有别的字。没有"我建议",没有"应该"。没有"我觉得可以这样",没有"你看看行不行"。
就一个句号。
问号变成句号。疑问变成陈述。她的试探得到了回应,而这个回应是:是的,就这样,我同意。
她看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又往下翻。`held_at` 还在。他没有删掉自己加的东西,也没有改动她留下的任何一处结构。
她仍然没改。
外面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灰变成白,白里带一点淡黄,是太阳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的光。她起身去厨房,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把昨晚那杯凉咖啡倒掉,褐色的液体顺着水槽壁流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杯口在水池边倒扣,白瓷杯底朝上,像一个倒置的句号。
回来的时候,她在窗边停了一下。顺手把窗帘掀开半指宽。
一线光透进来,落在桌角。
台灯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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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到傍晚之间,屏幕右下角那个绿点一直在。
她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里总能瞥见。绿的,亮着。他在那边,做什么不知道,但在。
她把上午留下的几处边界全部收完。每一处都写得比平时仔细,注释多打了几行,变量名斟酌过再用。不是给他看。或者是。她分不清。
最后只剩 README 边角一处需要补一行说明。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从白变成橙,再变成一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颜色。傍晚了。一天快过完了。
她在那一行末尾敲。
```js
// 如果这里按你的
```
光标停。
按你的。你的什么?你的想法?你的习惯?你的——
她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有什么声音传来,像是隔壁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远,很轻。
她按下退格,把这半行删掉。
光标退回去的时候,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消失。她看着那些字消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遗憾,也不是释然。介于两者之间。
改成:
```js
// 待确认:回滚时机以库存锁释放为准
```
待确认。
她又用了这三个字。但这一次意思不一样。不是推诿,是呼应。是"我记得你刚才把我的问号改成了句号,我把它记下来了"。
提交。提交说明一行:
```
docs(stock): align rollback note with reviewer
```
reviewer。
她写完这一个字,停了一下。reviewer,审阅者。不是他的名字,不是江屿,是一个角色。她用角色来称呼他。安全。有距离。
没改。
仓库切回主分支。关闭 IDE。屏幕上的窗口一个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桌面壁纸。默认的蓝色。
合电脑之前——她本来不打算再看连接列表。手已经搭在屏幕边缘,指尖碰到凉凉的金属壳。她把盖子合到一半,铰链发出轻微的声响。
停住。
又掀回来,让屏幕重新亮起来。
右下角,远程桌面连接状态。
她这一侧,灰。
对方那一侧,灰。
两个灰点并排停在列表最下方。并排。挨着。之间隔了不到一厘米的屏幕距离。
他下线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就在刚才?还是更早?她低头看键盘的时候?她打那一行又删掉的"如果这里按你的"的时候?
屏幕过了几秒自动暗下去。
她没动。
暗下去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只有一个轮廓。窗外的光线几乎没有了,房间里很暗,只有台灯那一小圈光还亮着。
桌面右上角,下周一的日程还亮着。
```
Mon 09:30 工厂硬件清单现场对接
```
下周一。她要去厂房。见他。
她把电脑合上。
这一次合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杯口在水池边倒扣的那只马克杯,一整天没人去翻过来。白瓷杯底朝上,在厨房的暗处,像一个凝固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