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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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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把扳手放进外套口袋。

旧表没有一起放进去。

表带硌在掌心,冰凉的一圈金属,走了一段路也没被捂热。她往台账室方向走,老宅那边的路灯已经灭了一盏,她没有回头。

夜里十点,工厂区很安静。白天那些机器声、人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全都收了,只剩下风吹过铁皮棚顶的轻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盘。

指针没有动。

分针停在"3",时针卡在"7"和"8"之间。不是整点,是一个很具体的时间——七点十七分,或者十八分。

她盯着那两根不动的指针看了两秒。

表盘有些旧了,玻璃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从"12"的位置斜着划到"4"。不是新伤,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

林知遥把表又攥紧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可以不走这一趟。

助理刚才问她要不要把遗落物交给场务统一归还,她说"我顺路"。但台账室在工厂最里面,从老宅走过来要绕大半个厂区,怎么看都不算顺路。

她也可以发条微信。

"你的东西在我这里,明天拿。"

九个字,连标点都不需要斟酌。

但她没有发。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扳手在口袋里轻轻晃了一下,撞到她的胯骨。

台账室的门在厂区最深处,要穿过两排货架和一个堆满旧零件的杂物间。白天这条路她走过一次,是来拿拍摄需要的老账本。江屿带她走的,他在前面,她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她一个人走这条路。

没有人带路,但她记得怎么走。

杂物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没有停。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她侧着身子走过去,肩膀蹭到一个纸箱的边角。

台账室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门是关着的。

林知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

她先看了一眼门缝——有一点光从底下透出来,薄得像从抽屉缝里漏出来的。

她又听了一下。

里面没有脚步声,只偶尔响一下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什么很旧的东西,怕翻坏了。

林知遥抬手,敲了两下门。

敲门声在走廊里短短响了一下,后面就没了。

里面没人应。

只有翻页的声音停了。

她等了三秒。

然后她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台账室比她记忆中的还要暗。窗户被一排旧文件柜挡住了大半,月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江屿坐在台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旧账本,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灯光只够照亮他面前那一小块桌面。

他没有抬头。

林知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能看到他的轮廓——肩膀的线条,低着的头,放在账本边缘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压在一页泛黄的纸上,没有动。

她往里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江屿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住,压出一道浅痕。

她继续往里走。

经过门边的旧货架时,她的余光扫到一个抽屉。

抽屉上贴着一张旧标签,白底黑字,写着"17-旧件"。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

她没有去看那个抽屉。

她继续往台账桌走。

江屿始终没有抬头。他面前的账本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上面是手写的数字,墨水已经褪色。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数字上,但林知遥知道他没有在看。

她走到桌前。

先把扳手放下。

金属碰到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把旧表放下。

这一声比扳手轻。表带是皮的,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起皮。表盘朝上,那两根停住的指针正对着台灯的光。

江屿的视线移过来了。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她。

是表。

林知遥看着他的目光落在表盘上,停了大约两秒。他的手指无声地收紧,又松开。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东西。"

她说。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

他没有立刻伸手。

林知遥的手还停在桌边,指尖离表带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块金属残留的凉意,近到她只要往前一点点,就会碰到他放在账本上的那只手。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旧表放在桌面中央,台灯的光只落到表盘边上。

外面有风声。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

林知遥把手收回来。

她收手的动作不快,但江屿在她手指离开桌面的瞬间,伸手把表拿了起来。

不是拿起来看,是把表盘扣过去了。

表背朝上。

林知遥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表背上。

她看到了。

表背不是光滑的,有一处很浅的刻痕。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划痕已经被时间磨得不太清晰。她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只能看到大概是两个字——或者是两个数字。

她想开口。

"你这块表……"

她说了四个字。

第五个字没有出来。

因为江屿把表收进了口袋。

动作不快,但很坚决。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表消失在他工装裤的口袋里,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来一点。

他没有解释。

林知遥也没有继续问。

她把那个没说完的问句吞了回去。

台账室又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还是那么小,只够照亮桌面的一角。江屿坐在光里,她站在光的边缘。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小块,然后又分开。

她应该走了。

她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完成了——把东西还给他,然后离开。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房东和租客,是甲方和乙方,是两个恰好住在同一栋楼里的人。

她应该说"那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从那扇没锁的门走出去,穿过杂物间,穿过货架,回到她住的老宅三楼。

她站在原地。

江屿的嘴唇有些干,台灯的光把那些干裂的纹路照得很清楚。桌角放着一份没拆封的盒饭,筷子的塑料包装还是下午的样子。

她的视线在那份盒饭上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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