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旧事重提
马车行在长街上,晃晃悠悠,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沈砺轻声道。
“大人,前方有车马侵道。”曹松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沈砺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停在路中央的华丽车驾。空出的位置极窄,即使他所乘马车体量很小,也难以越过。
“劳烦借过。”曹松跳下车辕,走到对方近前,拱手作揖,好声好气地同对方的车夫商量。
“你知道我们车上坐的是谁吗?”那车夫神情倨傲。“去边上等着。”他用马鞭指了指附近的便道。
曹松有些为难,回头望向沈砺。
沈砺已经从车驾的纹饰认出了其主人:既有崔家的标志,又有宗室的纹章,车上坐着的,多半是崔家二公子和六公主萧元沁。
马车在道上停了好一阵,车上的人才掀起帘子。
崔瑾漫不经心地往后瞟了一眼,目光在紫袍上顿住,接着移向沈砺的脸上。
“中丞大人,失敬。”他比崔家车夫识时务得多,躬身如行云流水。
父子同朝多有掣肘。崔述在中书令的位置上端坐数年,崔瑾便在六品清职上蛰伏数年。
此刻,面对身居高位的沈砺,崔二公子尽管家世显贵,但还是要做先低头的那个人。
萧元沁也下了车。
她伸手扶着七岁的崔泽跃下车辕,完全不把沈砺放在眼里,扭头就要离开。沈砺则是维持着台仪尊严,对她躬了躬身。
沈砺的马车后面,另一辆车逐渐驶近。道路狭窄,这辆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何故拥堵?”
车上坐着的人刚刚出声,沈砺就行了长揖。
崔瑾被萧元沁拉着,听到沈砺唤了一声“殿下”,脚步止住。崔家现下不比以往,又是在御史中丞面前,对来人视而不见,难免会遭到弹劾。
“见过五殿下。”他没有称呼萧元昭的封号,只像沈砺那般行了拜礼。
萧元沁在进退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不情不愿地对着萧元昭屈膝。
“诸位免礼。”萧元昭微微倾身,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落在沈砺脸上,带着探寻。沈砺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崔家车驾。
崔瑾挥手,车夫手脚麻利地挪开了车驾。
“殿下先请。”
沈砺没有立刻上车。待阿顺驾着车从让出的道路驶过,他才招呼曹松继续行程。
因崔家二公子进退有据,沈砺并未借这件小事对崔家发难。
这几日,他被户部送来的帐籍占据了全部精力。御前奏对,议论的大都是吴侍郎于田税数字中寻出的漏洞。
这些漏洞触目惊心。皇帝一想到自己的钱粮被硕鼠掠去大半,便怒上心头。
“查,一定要查!”萧崇德狠狠地拍着桌子。
入秋之后,他身体中的顽疾断断续续发作。情绪激动之下,双颧浮起一抹不自然的嫣红,旁处则带着病态的苍白。
这次奏对,身为中书令的崔述和身为执政之首的谢弘远皆未在场,皇帝只召见了周颐与沈砺二人。两人一个是前任御史中丞,一个是现任守御史中丞,皆属台谏出身。
沈砺与周颐对视之后,先后出言劝说。
等皇帝平复一些,沈砺开口道:“各路州县承平已久,地方势力根深蒂固,若无圣命,难查其咎。”
“谁可当此重任,你们可有举荐之人?”萧崇德问。
沈砺沉默。
他才还朝一年,对同僚们的了解还不够。这份差事不仅需要能力,还需要胆色。天高皇帝远,做的又是与人夺利之事。稍有不慎,就是推人入火坑。
若无人应,便由我自请。他垂下目光。
“圣上是要越过朝议,直接指派人选?”周颐反问。
“硕鼠就藏在朝中。用朝议选人,岂非以鼠捕鼠?”萧崇德冷笑了一声。
“臣心中有一人选,但此事需先询问其意愿。”周颐沉吟了半晌才出声。
“准。”萧崇德不耐烦地说道。
年末,玉京城内的酒馆茶楼每日客如流水。
临近傍晚,屋檐下点起灯笼。檀窗半掩,窗后的女子发髻高挽,鬓间插着一支梅簪。
“什么?你们这才新婚燕尔,周大人怎会打这样的主意。”萧元昭讶道。
“周大人只是来询问,并不是作说客,谁想到他竟当场应了下来。”韩玥脸上带着无奈的神色。“若是旁的差事倒罢了,你猜他准备先去何处?”
“不会……是沂州吧?”萧元昭想了一圈,试探性地回道。
“不止。”韩玥叹了一口气。“他想用沂州打头阵,再去陈州,第三个轮到的是吴州。”
萧元昭哑然。过了好一会儿,她语气中带着敬佩,开口道:“沂州、陈州,是崔谢两家的郡望之地,吴州又是顾大人的祖籍所在,以这三处作为清查田税的首选,若能成功,后面的州县定然手到擒来。”
“哪有这般轻巧。”韩玥面上仍带着愁色。“吴州倒还有人能护他一二,前面两个地方,我真怕他有去无回。”
“有定北侯府作顾大人的靠山,还怕镇不住崔谢两家?”萧元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