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音戛然而止,圆台,纯金王座。
高达数丈的黄金台自上而下俯视,王座中人隐在血雾中,怒气腾腾,受主人情绪波动,红管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紧闭的目下伸出环齿状口器,交汇缠绕着将弱小的猎物吞吃腹中。“嗝、嗝”的饱鸣声带出作呕的生腥气,将怪诞们骇成不会呼吸的俑。祂们从朝圣中惊醒,不敢动,不敢听,头颅紧贴地面。求救声像是诅咒,随脚底的血,引起阵阵晕眩。
突然的献祭是谁也无法预料的。怪诞们感受着同伴的死亡,很久,王座中人发出满意的喟叹。惊惧的湿热感从四面八方退去,怒喝声在前方炸开——“竖子尔敢!”
是离大人发出了集结令!怪诞们踉跄着起身,似得到赦免,跟在控制者身后。远离了黄金台,刀剑镶成的竞技场逐渐清晰起来。
致神明暴怒的罪魁祸首跪伏在地上,如同折翼的鸟,缭乱的银丝披散周身,那人衣装褴褛,血迹斑斑,自破坏逮捕、释放奴隶,顺风顺水的好运消失不见。像是无力承受神明的威压,她的肩背在抖,身体在抖,唯有那双眼睛…
“傲慢无礼,不知悔改的狂徒!”离大人果然怒不可遏,祂的气息灼灼攀升,机械声穿过肉皮铮铮回响。由神明点化的基因在此具象化,祂们看见,自那刀削的断肢处伸展的,竟是消失已久的古生物翼龙的鳞片。
一生二,从无到有,像魔法一样,血液滴落,鳞片飞速生长蔓延,顷刻间裹满了新生的上肢。那肢体壮如巨树,泛着危险的苍青色,就朝人类拍下!
“轰!”气浪腾腾,剧烈的波荡震得怪物身形吹起,视野颠倒。前所未有的暴乱,仅是靠近,乱刃就从中间飞过来!
“后退,后退!”怪诞们急撤数十步,盯着光刃划出的地面,汗流滚滚。本是激光都难破坏的地表此刻愣是出现一条沟壑,祂们被这深堑逼得贴近圆台边缘,背后是刀剑,身旁是人类的同伴。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于战场。这个极端的,异能爆炸的战场,锐利的风声如刀,似练,随耀眼的银光将那抹蓝逼至坑底,角落。没错,能承受数吨力道的竞技场就这样被双方炸出一个深坑。这坑如皲裂的蛛网,还在源源不断向周围扩散!
头顶的空间此刻被罩在密密麻麻的雨光里,那是银色的光,银色的线,银色的刀,就像祂们刚刚见到那样,每一道光无声而锋利,淅淅沥沥,誓要将接触的一切湮灭其中。
狂暴的“雨”直直往坑底下了半个时辰,带着一点千钧的力道,将场中的空气切割成整整齐齐、厚薄均匀的方块。它们像泡沫一样散开,形成的真空地带越来越广。
眼见那抹幽蓝越来越小——“飒飒”,无数银光变阵成形,交织成笼,它旋转得越来越快,如镇守四方的神印,广袤无边,坚不可摧,待猎物虚弱时,找准机会,倏地罩下!
“班裳!”
“班老师!”玩家被银色的风暴推拒着,脸色难看。
“哬呜呜,那家伙这下死定了吧!”熟悉的声音从高台响起,他们狠狠瞪去,见马赛克人形红藻的旁边,倚立着两道人影。
狰狞的疤痕从头顶一路延伸至下颌。那怪诞黑气隐隐,半身缠满了绷带,露出的褶子遍布血迹,对方像疯了一样指着战场狂笑着。
半腰的高度,浑身黑衣的少年隐于暗中,像是畏光,又怕外人洞察祂的行动。银光匆匆掠过时,纤细的手指正规律着起舞,无形的丝线自身后投向空中。
焦炭状,遍布褶子的…八只眼睛,黑衣裳?
是控制者巨臂鲸、毒蛛!祂们竟然没被雷暴劈死?!
“没想到那种情况下都活了过来,是能力吗?你们竟然拥有起死回生的异能?!”韩兴变出腕足,感受着肌层活跃的细胞,叹道。
他还记得跨越医疗区时博士利用规则将他们困在医疗大楼,想要瓮中捉鳖,最后关头却被榜一逮了空。
大神联合沐雰掀起一场雪,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雪随出现的雷电降临医疗区,导电的效果,直接将所有怪诞拖进梦魇中。咆哮声穿透光门时,他们见到的,便是眼前之人被卷进雷暴彻底变成了焦炭。没有分裂增生的能力,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自是神明眷顾我等,才让我得以重生,咳咳…”敌人如此诧异,巨臂鲸更加满足了,瘤状物兴奋颤动牵扯得伤口剧痛连连。祂一边笑,一边痛呼,血液和泪水像瀑布一样,浸湿了绷带。
“好疼啊!不愧是神明垂涎的猎物,这杀伤力让我差点就死了,死了啊哬呜呜!”
可怜的怪叫声,玩家们警惕地咽了咽口水。
眨眼之间,那焦裂干涸的皮肤表面兀地冒出股白气,无形的力量自对方身体里涌出,以不科学的速度飞快凝聚,浸润滋养,骇人的伤口肉眼可见迅速愈合。
体内勃勃的生气让鲸鱼肆意大笑起来。神奇而伟大的力量!祂全然略过孱弱的本源,心脏极速跳动着,只觉自己比以往更强,不,达到了异能的巅峰!感谢神明的恩赐!
“我会在这里好好看着,看看忤逆神明的人究竟是什么下场!”黑沉的眼凝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杀了我的同伴,杀了多尔蒂,都该死,都去死!”
阴影里,黑衣少年捕捉到医生的名字,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被特别诅咒的班裳愉然瞧着周围的“银镜”。镜子里倒影出她狼狈的姿态——单手拖着“笼”顶探出的巨手,单膝跪地变成盘腿而坐,长发披散,眼神发亮,像捉到心宜猎物的老手。
星主的金光令她的属性大大增幅,原始形态更是让灵力亲和度达到最高。圆耳朵从发尖颤颤冒出,扁平的尾巴雀跃摇摆着,衬得那恢复完整的染血制服也如战士的勋章。
班裳很满意自己冒险取得了博士的力量数据,虽然威压让她变得狼狈,仿若失败者。但孱弱的形象总会使得某些反派轻敌,比如,手里抵挡的巨大肢体想要收回去,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翼龙吗…”鳞片像绒毛一样,受到惊吓,齐齐炸开。海獭忍耐着在表面捋了一下。
若不是场合不对身份不对,她高低要带这东西回去尝尝。
仿佛感受到危机,银光交织的囚笼里,苍青色雾气弥漫。团子从怀里探出头来,盯着浓雾后暗色那块儿,发出“嗷嗷”的警告声。
“飒飒”,银光飞逝,没有呼吸波动,但班裳知道有东西进来了。
苍青色的雾气从“毛绒绒”的鳞片缭绕出来,像蛇一样游离盘旋,海獭的瞳孔随之移动,等待着,某个瞬间,雾气终于出手了。
有毒!
只是皮肤稍微感受到刺激感,冰蓝色的水刃掠出,班裳就将沾染的衣袖连同表面的皮肤削下一块儿。
有些疼。“嗯嗯!”温热的湿意贴了上来,团子盯着伤口,心疼地舔舐着。
惹到星主的后果就是雾气不能更近一毫,毛绒绒的爪子抱她更紧了。一人一宠周身的金光爆发开,海獭只觉得自己与尹荧的动物体不差什么了——整个一大黄灯泡儿!
好在金光所过之处,那跃跃欲试、毒性非常的苍青色如烟尘消散,金光似圣泉般驱离了污染,被剖离的伤口转瞬就愈合起来。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以对付。”隐在暗处的人稍稍冷静下来,面容在光线里露出。
剩余的雾气褪去,可怜兮兮物归原处,循着这踪迹,班裳见着鳞片合拢,像盖子一样收束了所有的烟雾。苍青色的鳞片更加危险,而肢体的主人淡然望着她,好似先前之事不值一提。
“当然。”巨树般的肢体在班裳手里纹丝不动。
控制者离忍得汗水从额上滴落,机械的心脏同时涌出惊异的情绪。
“为什么反抗,不肯投降,坚持到现在?你明明是个强者,为什么总是做些悖逆常理的事?”离正式地打量起眼前人。
“难道天才的思想总是不符常理?但你也看见了,整个乐园,地下城,对比原来的无忧石城,不知好了多少倍。博士将智慧洒下人间,这里拥有超科技,不逊千年前,甚至比旧时代更加发达,这里的土著,所有实验品都该感谢祂。是祂让子民获得公平幸福,令他们不受周围的污染地骚扰…”
喋喋不休的自说自话又开始了,耳朵动了动,扇掉烦恼。
班裳只留意到:“附近的污染地?你也知道还有其他怪诞霸占污染区?”
离的话语戛然而止,又跟锯嘴葫芦似的不动了。
呵。班裳心头冷笑:“如果只是让普通人像狗一样活着,拿自己的骨肉至亲换取生存的物资,这样的太平还能粉饰?你说祂造福子民,但你看看生产基地供应高层的昂贵食物,金碧辉煌的装饰品,蜂巢般贫瘠的平安区哪一样能够得到?如今就连供氧都停止了,还说什么恩赐?”
机械的眼睛镭射光明明灭灭,离的脸皮纹丝不动。
班裳瞧着没趣,那空洞的声音忽然反弹了回来:“这是他们获得和平支付的代价,你没有经历过如何能知晓这群人的心思。”
祂像模像样感叹:“末日来临之前,Terra行星上到处都在逃,高高在上,最有用的一群人乘着鸿生方舟离去了。只剩下我们,只有我们…
我跟着蒋博士,见到遍地饿殍,易子而食,到处是战争、天灾,一些转不过弯的丧家之犬们还试图守护领导者布置的防线,为着‘和平门’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你说,明明已经35世纪,为什么作为最高等级的人类还是过得这样惨,这样狼狈?”
控制者望着她,睨下的目光透着理所当然:“他们该感谢我主给了他们生存的机会,呼吸的机会,即使受到限制又怎样,谁让他们天生低人一等…”
“生来就是垃圾烂泥的平民当然扶不上墙,也算某些人聪明,知道拼死无法获得,就用财产和亲属来换,真是……”
“砰——”眉间法痕灼灼,班裳的眼眸低垂着,泛着冷气,犹如巨树的肢体经过成吨的力道被折,揉捏成废废的骨头架子。
“你也知道战争、逃往的可怕,那你可曾想过行尸走肉、骨肉分离的痛苦,如果真是为着崇仰的自由大世界,就更该把科技用在造福同胞身上,而不是剖夺他们的灵魂,让幸福成为一具具实验品。”
“吃人的社会,怎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水灵力游龙般环绕周身,控制者顾不得扳折的手,悬浮的脚从空间落到地面。瞧着银光织成的银笼,每一道光刃无时无刻不在飞逝,剖离分解着触碰的一切。
这个人类如同幽灵,比怪物还像怪物,长发披散,浑身泛着金光,狂暴的力量无法压制她,剖皮碎骨的异能无法限制她,令人厌恶的水灵力哪怕受到限制,也被特殊的体质召唤而来。从湿润的泥土里,从每一个还在呼吸的生命中越过布置的真空,助予对方力量。
四面八方的刃面反射着猎物的愤怒。
而离更在意的是对方竟能破坏自己的防御,将神明亲点的基因压制。
空洞的机械眼环视,忽然触及到某个被忽视的东西。
“神明的话没有出错,你就是个自甘堕落、眼界低下的莽夫!我就不该把你当个人物,笼络你!”乱刃自空中飞来,爆裂的,剖离一切的力量使形成的水灵力层层溃散。
瞄准的是,肩膀上的星主。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