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杯子放回案上，看着楚晞，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教了这几个月书，应该也看出来了。有的孩子是笨，有的孩子是坏，可也有些孩子只是找不到对的路。你拉一把，他可能就过来了；你推一把，他就掉下去了。”

楚晞坐在那里，若有所思。沈文渊刚才的话，让她想起顾宥之进门时的表情，想起他在沈文渊面前的那份拘谨，也想起他离开时欲言又止的那一眼。

她站起身，替沈文渊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轻声说：“大人早些歇着国子监的事儿您放心，我们几个都在呢。”

沈文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楚晞走出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中桂花的香气。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上疏淡的星子，脑子里还在想着沈文渊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顾宥之将来会走成什么样，但她知道沈文渊这样的老师，大概才是真正在教人的人。

——

楚晞为寿宴准备的紧张还没持续两天，就被一个消息打断了。

那天上午，她正坐在学舍里翻看寿宴的仪程册子——沈文渊前几日给她的，说是让她提前熟悉一下宫里的规矩，免得当天手忙脚乱。就在此时，高承武忽然从外面冲进来，一进门就环视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出事了。”他压着声音，“三皇子的舅舅被皇上叫去骂了一顿，说寿宴的筹备一塌糊涂，账目不清，办事拖沓。人倒是没撤，可被骂得狗血淋头。”

楚晞放下手里的册子，心里一沉。

三皇子的舅舅是皇后娘家如今在朝中最有分量的人，也是这次寿宴的主要操办者。他被训斥，表面上是办事不力，可背后牵连的却是皇后一脉在宫中的位置。

更让人不安的是后续——皇帝没有让三皇子身边的人继续接手，而是把寿宴的筹备交给了二皇子的母族。二皇子的母亲是淑妃，这些年虽不算得宠，但胜在母族根基稳，不冒头也不出错。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寿宴交给淑妃那边的人，很难不让人多想。

高承武也是一脸担忧，他倒不是站队，只是这些日子与三皇子相处颇多，如今骤然听见熟悉的人遭了难，难免心中牵挂。

然而他们再怎么忧心，也是于事无补。

消息传开之后，国子监里的气氛也微妙了起来。平日里和三皇子走得近的几个监生忽然安静了不少，反倒是几个家里和二皇子那边有来往的，最近走动得勤了。高承武和陆一逸在午膳时低声议论了几句，被沈安止住了。连平日里不怎么关心朝堂之事的监生都在私下打听，皇后是不是要失势了。

楚晞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但她心里并不平静。三皇子前几日还来国子监给她送果子，笑嘻嘻地喊她“林学录”，现在忽然出了这样的事，她不知道那孩子眼下在宫里是什么处境。她见过皇后一次，知道那位妇人虽然耳根子软了些，但对儿子是真心疼爱。如果皇帝真的动了冷落的心思，那对三皇子来说可不是小事。

傍晚时顾衍之来国子监，楚晞在廊下把这件事跟他说了。她语气里带着担心，说到最后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一些：“三皇子才十岁，他什么都不懂，万一......”

顾衍之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人不会一辈子顺风顺水。有磨难是正常的。”

“他还是个孩子。”楚晞说。

“正因为是孩子，才要经历这些。”顾衍之转过头看她，语气平缓，“他生在皇家，早晚要面对这些。早一点知道人情冷暖，对他不是坏事。”

楚晞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有些堵。她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说得倒轻巧。难道你就没有不顺利的时候？”

“有。”顾衍之回答得很快，快到楚晞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不太敢确认的东西。廊下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几片枯叶卷到台阶上，又打了几个旋。

“当初你要是没有接受我，”他说，“那就是我人生里再也迈不过去的坎儿。其他的事，都不算什么。”

楚晞站在廊柱旁，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以为他会说战场上的事，或者说朝堂上的事，可他说的却是这个。她看着他，他站在廊下，衣袍被风吹动，面容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那上面去。”

顾衍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楚晞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反驳。她站在那里，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院子里的天色正慢慢暗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院墙外透进来，照在地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朝堂上的事更实在。寿宴也好，皇后和三皇子也好，那些事她管不了太多，但眼前这个人她管得了。他站在这里，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到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