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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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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肺的问题吗?”

“你来之前,我听他们说,还有一个尘肺的毛病。”

“尘肺……”柳清言低声揣摩着这个词语。

“怎么了?”骆延有些激动,忽然抓住柳清言的胳膊急忙问,“问题很大吗?”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来,我遇到过很多老工人,他们也有尘肺。丹柏是个工业城市,这个病在丹柏很常见。”

骆延也不太懂这些毛病,只是不太想得通古玫怎么会有肺病。平心福利院曾经离药厂和排污的地方不远,经年累月地吸工业废气,或许就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

“是不是打扰你了?”骆延趴在栏杆上望着柳清言,“我看你还带着警服来的。”

“没关系,”柳清言晃了晃手里的警服,“我陪你们俩在这儿坐会儿,没事的。”

“我没事,你去忙你的吧,这儿交给我没问题,你可以先回去的。”

“我今天休息,有时间。”

柳清言也坐下。骆延却觉得柳清言不对劲儿,她的眼睛有些奇怪,好像在闪躲什么。

“你的眼睛,好红啊。你哭过?”

“没,没事。外面太阳太大了,来之前我应该洗把脸的。”

柳清言只是笑笑。这借口倒也合理。吸工业废气长大的丹柏新一代,和柳清言这批由市场经济孕育的第一代丹柏人,心里想的念的,总归都是同一批污脏的事儿。骆延面对生老病死显得无力,柳清言理解她,这根本不是二十来岁年轻人光靠自己想就能想通的。就算是自己,也无甚大道理可讲。

骆延更觉得不对劲。柳清言昨晚说自己有工作,一夜未归,骆延却感觉不到哪里不对。柳清言总是把自己藏得太好了,骆延有时根本看不透。

“真的不用让她回来吗?”骆延突然问。

“你是说古萍遇?等古玫醒了你可以问问她,看看她是什么想法。”

“我不太明白,这样重要的事就不用征求病人的意见了吧?父母重病在床,身为子女在一旁照顾是应该的不是吗?”

“你还是太理想了,”柳清言笑她偶尔露出的执着,“孝心应该是自发,无需谁督促的内在品质,而不是一种需要外界干预的强制要求。”

“那就是说,她还是坚持不让古萍遇回来?”

“古玫有一天和我说,她说,萍萍长大了,不需要再为我做什么了。我想,在平心福利院成为历史之前,她们母女二人肯定沟通过很多次,达成了一致才这么做。至于为什么,我想我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也是古玫的秘密。”

“可再怎么说,她也是古玫女儿,有些事总该让家属出面不是吗?”

“难道你就不可以吗?”

“我……”骆延即刻嘟起了嘴,“你就拿我取笑吧。”

“……37号。”

“这里,这儿是37号。”

医生把骆延唤了进去。透过玻璃,柳清言能看见,骆延在和已经醒了的古玫热切地说着什么。柳清言却没有进去的想法。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死亡这回事?她比谁都清楚什么叫永世的别离。古玫和骆延,这对非亲非故,却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的人儿,比很多人都透彻生死。这个世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古玫的乐观似乎遗传于几十年来的经历,至于骆延……

柳清言不合时宜地又想到了余芩。尽管身为警察,柳清言却仍对生死有着极为敏感的体验。那种感觉有时相当不好。【一枪就把他干掉】。我们就是要在这一个个发号施令中品味生死。

————

“柳清言?柳清言?”

骆延刚进屋,又见柳清言倒头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警服,以及小树的尾巴。看来小树是唤过了,就是唤不醒。

“嗯……不好意思,我怎么睡在这了。”

“你今天好像特别累,刚刚又在皱眉头。”

骆延上了一下午的课。最近好像特别忙,不过,看见柳清言这个样子,心里一下就又满电了。柳清言被推了两下就醒,怪可爱的。

“是吗……”

小树和骆哥凑了过来,在柳清言脚边腿边嗅来嗅去,两只鼻子在柳清言手指上蹭来蹭去。骆哥趴在柳清言身边一动不动,柳清言今天是苦味儿的。

“我给你演一下今天都学了些啥吧。”

骆延今天的课程是演奏合练,为了新专辑里的一首歌的solo做预演。骆延用吉他演了这首今天写出来的solo,很好听,可柳清言仍耷拉着脸,看上去心情差爆了。

“不好听吗?”

“好听,怎么会不好听。只是,我现在听不进去。”

骆延心里一紧。果然还是发生了什么,肯定和昨晚的事有关。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吗?”

骆延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可柳清言有些神经质,被早晨医生说的话影响到了。那些音符进不了耳内。她的耳朵里全是医生的话,还有来自过去的回响。两个差不多的女孩的面容交织在一起,柳清言还是承不住压力,哭了。柳清言鲜少会这样。坚强的大人也需要哭泣。

“柳清言,你……”

即便落泪,她也要克制住自己的体面,不让自己过于失态。可柳清言面前的骆延,却只是想到了自己在柳清言没来的那个晚上,都做了些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做,柳清言说自己有工作来不了,自己却也信了。

“没事,我没事……”

事情大了去了。骆延挪过柳清言的手指,指腹在她的掌心缓慢摩挲着。这个动作,骆延曾总是被古玫用,或许对柳清言也有用吧。

“你看,你要不要说说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一些,如果你愿意和我说。”

今天下午,警局办了个退役仪式。柳清言去了,却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那。那些老前辈上台演讲的时候,坐在台下一言不发的柳清言又想起了余芩。如果她还活着,今年也该三十一岁了。柳清言摸着衣服上的金色麦穗,像在摸着一段把自己欺骗了的岁月。

“……这两天心情不太好,人有些晕乎乎的。不好意思。”

“原来你也会多愁善感。”

“你以为我是什么坚不可摧的混凝土吗?”

“喏,你看,承认自己脆弱也不是个难开口的事。”

骆延轻快地乐了一声,翻身起来将琴包挎在身上:“明天,我送你个小礼物怎么样?”

“小礼物?”

“嗯,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你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骆延,我……”

“哎,今天你就老老实实坐在这等着,我来弄晚饭。”

柳清言的心只是短暂地明亮了那一秒钟,很快就灰暗下去,像一个肮脏地下室中的一盏垂死挣扎的白炽灯。

骆延,我迷路了。你在慢慢变好,可我却在走向失魂落魄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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