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面前堆了小山一样的食物,整整摞了五个盘子,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东西,动作又快又猛,咀嚼声隔了两张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阮华蓁看着他健硕但并不臃肿的身材,心里犯嘀咕,他是混沌,不是饕餮,为什么食欲这么惊人?!
麦克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猛地抬头瞪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戾气很重,黑色的东西在虹膜边缘缓慢流转,深处隐隐透出一点金色的光,像沉在水底的猛兽被打搅了睡眠。
阮华蓁赶紧低头假装认真喝牛奶。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除了她之外,每个用餐的人面前都多了一碟小甜点,拇指大小,翠绿色的,看着像抹茶口味,用白瓷碟装着,精致得很。
她咽了咽口水,虽然平时也不是多么嗜甜的人,但抹茶嘛,谁不喜欢呢?
她端着空碟子凑到出餐口,想跟主厨比尔要一份。比尔正忙得满头大汗,闻言头也没抬:“你没有。”
阮华蓁眨了眨眼:“为什么啊?”
“只有应许之地神的子民才能享用。”比尔斩钉截铁地说。
阮华蓁端着空碟子在窗口前站了三秒,默默退回了座位。行,一块抹茶小饼干还搞种族歧视。
她三两下扒完剩下的吃的,决定去花园走走透透气。更重要的是,昨天她见到陆珩就是在那片树篱附近,说不定能再偶遇一次。虽然想想也挺荒谬的,但她现在也没别的办法联系他。
花园里阳光挺好,石板路两侧的月季开了满头,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阮华蓁走了不到半圈,忽然看见克莱尔蹲在一棵海棠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哭。
“克莱尔?”她走过去弯下腰。
克莱尔抬起头,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手里攥着一枚银戒指:“艾力被外派了。去非洲。他走之前只给我留了条短信,说任务紧急,让我别等他吃饭……”
她摊开掌心,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连戒指都没带走。他一直都是贴身戴着的,从来不摘。不可能走得急到连戒指都顾不上吧?”
阮华蓁看着那枚戒指,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说……”克莱尔抽着鼻子,“他的任务会不会有危险?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莉娅?我觉得她对你不一样的,你说话她可能会听。”
阮华蓁实在不好意思说“莉娅对我不一样是因为她想拿我要挟我男朋友”,但她看着克莱尔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要不你先去找找沙尔赫?”她蹲下来拍了拍克莱尔的肩,“我觉得沙尔赫是个心软的。他看起来温和又好说话,你去问问他,说不定能问出点消息。”
克莱尔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戒指攥进掌心,低着头往主楼的方向走了。
阮华蓁看着她走远,叹了口气。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看见罗格站在不远处的树篱旁边。
小男孩歪着头,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放在一张七八岁的脸上着实有点瘆人。
他先指了指克莱尔离开的背影,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朝阮华蓁勾了勾手指。动作干脆利落,明摆着在说,我知道内幕,跟我来。
阮华蓁站在原地纠结了大约三秒钟,罗格上次咬她那口还留了个淡淡的牙印呢,虽然已经消了,但心理阴影还在。
但转念一想,艾力这事确实透着古怪,走得多急才能把戒指都丢了?而且应许之地一下子少了那么多熟面孔。
她咬了咬牙,心想大不了再挨一口,于是抬脚追了过去。
刚绕过海棠树,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阮华蓁往后连退了两步,抬头看见比尔端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站在她面前,满脸不满。那食盒盖子没盖严,缝隙里飘出一股甜丝丝的焦糖香气,混着苹果的果香。
是拔丝苹果。
阮华蓁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比尔瞪了她一眼,仔细检查了盖子发现没磕坏,这才舒了口气。阮华蓁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拿着食盒的手,看见他手机挂着一枚红绳编的中国结,穗子垂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手机上挂了中国结?”阮华蓁顺口夸了一句,“挺好看的。这可是中国文化特色。”
比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枚中国结,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嗯,多亏你教了我做拔丝苹果。”
阮华蓁心里一动,多亏你教了我做拔丝苹果。那这中国结……是喜欢吃拔丝苹果的人送的?
爱吃拔丝苹果,会送中国结当伴手礼,又出现在这个应许之地附近的山上……太巧了吧。林薇薇之前说过,她出国交流那会儿就特意带了一堆中国结,走到哪儿送哪儿,说这东西又有文化特色又不贵,拉关系特好用。
阮华蓁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受的刺激太多,看什么都往林薇薇身上联想。
中国结又不是限量款,谁都能买。
她正想再多旁敲侧击两句,余光瞥见远处的罗格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小男孩双臂抱胸,小脸拉得老长,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满脸写着“你再不过来我走了”。
阮华蓁赶紧冲比尔挥了挥手,朝罗格跑了过去。罗格看她终于跟上来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阮华蓁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月季花丛,绕过喷水池,罗格把她带到了主楼侧面的一个小池塘前。
罗格抬手指了指池塘边,又指指自己的耳朵,然后趴下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做了个听的姿势。
阮华蓁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了上去。地面冰凉潮湿,隔着厚厚的土壤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但里面确实有人在说话,听语气不像在聊天,更像在训斥。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地面。然后是嘶哑的呜咽,短促而急促,像被掐断了话头。
阮华蓁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罗格重新站直身体,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阴影里看起来格外诡异,嘴角咧得过于开了,露出一排尖细的、明显比正常人类多了几颗的牙齿。
他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转身走了。
阮华蓁站在池塘前,后背一层薄汗。池塘的四周安静了,但她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