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场子里的光一层层暗下去。
云绾柔还坐在北侧散修席末位,低着眼,手搁膝上。满场的目光却没散——方才那阵寂静过后,看她的人更多了,像一群闻了腥的,不敢凑近,却舍不得走。
她不动,只看。
东侧正道席上,天剑宗的剑无极坐在长老身后。那人她认得。两年前合欢宗后山,他算头几个近过她的。此刻他望着她,眼里不是馋,是一层化不开的浑——像一个人喝过一口忘不掉的茶,往后喝什么都是淡的。云绾柔把“剑无极,曾近,道心留痕”记了。这种人,比馋她的更麻烦:馋的只用哄,留痕的会缠。
剑无极身旁,落霞宗的楚云飞攥着扶手。他望着她的眼神,楚云飞自己怕是不知什么滋味——有愧,有憾,还有一点不敢认的悔。云绾柔听过闲话:当年有人想带她走,最后没敢。那人八成就是他。她把“楚云飞,想带我走未敢,欠我”记了。一笔愧疚,往后或能换一句话。
前排一个年轻修士,玄天宗的首席,头回见她,脸腾地红到耳根,手里剑鞘一滑,当啷掉在案上。旁边师兄一把扶住,低声“稳住”。他稳不住,耳根的红一路烧到脖颈。云绾柔记“玄天宗首席,初见即溃,年少易制”。
西侧魔道席,血煞宗的血无痕歪着身,指尖转着只玉杯,望着她,唇角挂着一点玩味。那人她也认得,从前的眼神里有过别的意思,如今只剩打量。云绾柔记“血无痕,识货,暂不急”。幽冥谷少主阴阴盯着,万魔殿殿主搓手,这两个前头记过了,她只补一笔“二人心思已明,不必再看”。
北侧散修席末位,一个年轻女修偷眼瞧她,手里的果子忘了送进嘴。云绾柔记“散修女修,惊艳,无害”。
北边散修席,苍岚还坐着,偶尔抬眼,目光平。云绾柔朝他略一点头,他回一个极淡的笑,便移开。满场独他,看她不带火。她把“苍岚,始终平,可托半句”补了一笔。
她抬眼,又往散修席最外望了一眼。
守拙山人的灰袍还立着,半步未移。满场闹了半日,他连姿势都没换过。云绾柔把“山人始终如钉,在观阵”又描了一遍。一个只修阵的人,看这满场,看的定是排布——东正西魔北散南小,四边阵脚,中间阵眼,连她这根媚骨站上去,都成了阵中物。她想起那句“让三千人忘了为什么上山”,忽然有点明白:阵的最高处,不是杀,是“让该忘的都忘了,该留的都留下”。
她把这点想头,记成了“阵之上品,在忘不在杀”。
坐了半日,腰有些酸。
云绾柔起身,说是去更衣。
苏怜幽在跟人叙旧,挥手放了她,只叮嘱一句“莫走远”。
她沿场边慢慢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所有去更衣的女修一样。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做事。
场地是圆的,四面各留一条甬道。甬道通到四片席位。
东边三列,西边三列,南边三列,北边三列。
她数了一遍。
十二列。
她停了一下。
苍梧山,十二根石柱。场心,十二列席位。
三列对着三柱。
早上的时候她数石柱,觉得齐得过分。现在她看席位,也齐得过分。
东三列的正中那一列,正对着东边第三根石柱。西三列的正中那一列,正对着西边第三根石柱。南北也是一样。
不是巧合。
座位不是排给人坐的。
座位是排给那十二根柱子看的。
云绾柔站在甬道的拐角,慢慢把这一笔在心里落了账。
记完抬头的时候,她的目光撞上了人。
北侧散修席最外头,守拙山人站着。
从早到晚,她看过他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是那个姿势——灰袍,驼背,高,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着,不动。
现在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