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苍梧山巅亮起千百盏灯。
仙魔大会的宴席摆在场心,一百零八桌,每桌八人,座次按身份排。苏怜幽带着云绾柔,坐了北侧散修席的头桌,同桌几个都是散修里的老怪,活了上百岁,见过的美人能用箩装。
云绾柔挨着师尊坐,低着头,手放膝上,像个乖巧的、不该来这种场面的小弟子。
可她这般坐着,本身就叫人坐不住。
同桌最左边那个秃顶老者,据苏怜幽低声说是什么“乘风散人”,金丹圆满,活了二百岁。这等人物,定力该是铁打的。偏生云绾柔刚坐下,他端酒的手就抖了一下,酒泼了半杯在桌上,慌忙去擦,越擦越花。
右边一个独臂的老妪,眯着眼瞧她,半晌憋出一句:“苏掌门,这徒弟……养得真好。”那“养”字咬得重,听得云绾柔指尖一凉。师尊笑着接话,把那点意味轻轻拨开了。
苏怜幽今日是如鱼得水。她左一杯右一杯,敬得周全,笑得妥帖,三两句话就能叫一个老怪把底细漏一半。云绾柔在旁看着,记下了:师尊这本事,不在媚,在“接”——接得住任何话,也堵得住任何话。
她自己只是安静坐着。
偶尔,她抬起眼,朝某个方向极淡地看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落去,对面一个老者呛了酒,咳得满脸通红;斜对面那个独臂老妪的独手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远处另一桌的年轻修士,恰好望过来,像被什么定住了,连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云绾柔垂下眼。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师尊教过她“高级媚术”——不需身子,不需言语,只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便能叫人心神失守。这不是勾引,是术。她两年前便通了。
方才那几眼,是她试的。
效果她记下了:乘风散人,一瞥即呛;独臂老妪,一瞥指白;远桌少年,一瞥定身。三样反应,三种分寸,往后要谁乱,给谁一眼便够。
苏怜幽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笑意里带一点赞。师尊是懂的——这徒弟,没白养。
踢完那一脚,她心里忽然起了个别的念头。
她想找找,这满场里,有没有一个人不看她。
不是没看她——是看了,但不算。
她端着杯子,从北席往东看。
东席没有。一个也没有。那些耳根发红、手指发抖、把茶杯捏出印子的,都在看她。
往南看。南席的小门派代表,名帖掉在地上还没捡。
往西看。西席的魔道,笑得毫不遮掩,那些目光最烫。
往北看,是她自己这一席。同桌的乘风散人刚擦完泼了的酒,那个独臂老妪还在眯着眼瞧她。
她一圈看完了。
没有。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上午在场边,她数过十二列席位。北侧散修席最外头,是第四列。
她抬了一下眼,往来处看。
那里坐着一个人。
灰袍,个子高,背微驼,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
守拙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