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高向低。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词排好,像把四枚铜钱一枚一枚摞起来。
她不懂阵。她连阵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样东西:山上的水往低处走,走到断崖就断了。断了的地方,会积水。
七个积水的地方,连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再看一眼。
石阶走完。
云绾柔在案前站定,深深一福。
"晚辈云绾柔,见过太虚真人。"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太虚真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云绾柔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息的时候,他开口了。
"抬起头来。"
云绾柔抬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眼白有些浑,瞳孔却清,清得不像两千岁的人。像一口井被掏干了泥,剩下的全是石头。
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她看错了。
可她没有看错。
她太熟悉这个了。两年来,她看过几百双这样的眼睛,看过几百次这样的"动了一下"。区别只在于,别人那一下动得急,动得满,动得恨不得跳出来;而这一下动得极慢,慢得像一块石头在水底翻了个身。
翻完,水面还是平的。
"果然名不虚传。"
太虚真人的声音苍老,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老夫活了两千年,见过的人不算少。"他说,"像你这般的,还是头一回见。"
云绾柔垂下眼。
"真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站起身。
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那层缓慢转动的灵气跟着往上提了半寸,压得案上的图角微微掀起。
他伸手,把图卷了起来。
很随意的一个动作。青玉镇纸挪开,图卷拢,丝带一系,搁到手边。
那个七个圆圈的形状,被卷进去了。
云绾柔的眼睫动了一下,随即垂得更低。
他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他停在她面前,距离比刚才近了半尺。
"老夫有一事相求。"他说,"不知云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绾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平静,苍老,清澈。
可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他的手垂在身侧。宽大的道袍袖子盖下来,盖住了大半只手,只露出指尖。
那五根手指,在抖。
抖得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像一口两千年的老钟,被人从外面,用一根羽毛,敲了一下。
"真人有命,晚辈不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