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太虚真人背对着她,肩胛起伏。那口喘压了很久才压下去,压下去之后,石室里剩下的安静比刚才更沉。
云绾柔坐着没动。
她这辈子见过很多男人失去自控的样子。有的急,急得上来就抓;有的装,装半天装不下去;有的先跪下来求她,求完了翻脸。
她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师尊教过:这种时候不要跑,不要喊,不要哭。跑会激起追,喊会激起羞,哭会激起厌。
要等。
等他自己走完这一步。
"不要过来。"
太虚真人的声音发颤。
云绾柔原本也没打算过去。她把脚尖往回收了一寸,让他听见。
"老夫修了两千年。"
他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得很慢。
"太虚真经,虚怀若谷,心如止水。老夫十九岁入门,三十岁筑基,九十岁结丹。结丹那年,老夫在雪地里站了七天七夜,就为了压住心里一点念头。"
"压住了。"
"三百岁那年,魔道围山,老夫一个人守山门,守了三个月。守到最后一夜,老夫饿得眼前发黑,手里那把剑还是稳的。"
"也压住了。"
"老夫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怕过。"
他转过身。
云绾柔抬起眼。
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方才那口井里是没有水的。现在有。
水在底下烧。
火不大,可那是烧了两千年的火,压了两千年,压得极实。一旦漏出来一点,就足以把一间石室烧穿。
"可你一个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夫两千年的道心,裂了。"
云绾柔握着膝上的手紧了紧。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他的手抬起来。
那只手很大,指腹上全是茧——打坐磨的,握剑磨的,两千年的功夫全磨在上面。手抬到一半的时候在抖,抖得厉害。
指尖碰上了她的脸颊。
很凉,很粗。
云绾柔闭了一下眼。
就在这一息,她开口了。
"真人方才案上那张图。"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画的可是山?"
那只手停住了。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夜明珠里灵火燃烧的细响。
太虚真人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搁在她脸颊边上,一寸之外,悬着。
"什么。"他说。
不是问句。是没听懂。
"那张图。"云绾柔睁开眼睛,看着他,"弟子从场心走过来的时候,隔着案子瞥了一眼。图上没有画山的形状,画的是线。线从高处往低处走,走到七处断了,断口各画一个圈。"
她停了一下。
"弟子不懂阵。弟子只是觉得,山上的水往低处走,走到断崖就断了,断了的地方会积水。七个积水处连起来……"
她没往下说。
因为她不知道连起来是什么。
太虚真人的手落了下去。
不是推开她。是垂回身侧。
他退了半步,看着她。
那团火还在他眼睛里烧着。可烧的方向变了——方才那火是朝她来的,现在那火往里烧,烧在他自己脸上。
"你,"他说,"在看那个?"
"弟子失礼。"
"从场心到高台,九级石阶,一百二十七步。"太虚真人说,"你在那一百二十七步里,看的是老夫案上那张图。"
云绾柔垂下眼。
"是。"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干,干得像两片枯叶互相磨。笑了两声就停了。
"老夫活了两千年。"他说,"头一回被人这么当面扇了耳光,还是扇得这么轻。"
云绾柔不说话。
她知道这句不是要她答。
太虚真人转过身,走到石桌边,坐下了。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夜明珠的光又挪了一寸。
"那张图,"他终于开口,"是苍梧山的水脉。"
云绾柔抬起头。
"山不是死的。"他说,"山里的水,地下的气,都是活的。水往低处走,气往高处走,走的路是老天定的,人改不了。"
"可人能在路上放东西。"
"放一块石头,水就绕。放七块石头,水就断。"
他把手指在石桌上点了七下。
七下,位置很有讲究,不是随便点的。
"老夫那张图上,画的不是七个积水的地方。"他说,"是七处断脉。"
云绾柔的心跳快了一点。
"苍梧山看着是座仙山,其实山底下压着东西。"太虚真人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像在讲道,"上古那场大战,打完了没死透的,就埋在这儿。山顶那十二根柱子,不是镇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