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过神，窗外已经泛白。

她仍坐在那间密室里。案上的茶凉透了，杯底沉着两片没舒展的叶。她低头看自己——衣裙是整齐的，云纹没有乱，只有袖口一道褶，是她自己方才攥出来的。

她把那道褶也抚平了。

指腹碰到腕子，忽然停住。

腕子底下，脉门里，有一股温厚的灵气在走。不是她的。她的灵气清浅，像溪；这一股沉，像井，从她没去过的地方涌上来，沿着经脉慢慢淌，所过之处，原先那些绷得发紧的关窍，一处处松了。

她闭了闭眼。

金丹的瓶颈。筑基巅峰卡了许久的那道坎，今晨在她身体里晃了晃，像一扇被人从外面推过的门。

她没推。是有人替她推的。

太虚真人渡了修为给她。

这件事她想了一息，就放下了。怎么渡的，她记不清，也不去想。她只认结果。结果是一口井，在她丹田里，安安静静地蓄着。

她在心里记账。太虚真人，名下添一笔：欠一份修为。后面画了个圈，圈里写"未还"。

更漏滴到了第几声，她没数清。她只记得昨夜那口钟，和那句"你不是美，你是道"。这两样东西压在她身上，比一口井还沉。

她想起厉横江在酒席上说的话。

那个灰袍人，个子高，背微驼，走路没声。三十年前阵崩崖，正道七家把他围在崖上，他一个人上去，画了一夜。第二天三千人冲上去，崖还是崖，人全回去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忘了自己为什么上山。

杀人有什么难。难的是不杀，是让三千把举起的刀都心甘情愿收回去。

云绾柔把茶杯端起来，凉茶沾了沾唇。

她把"守拙山人"四个字，和那句"让三千人忘了为什么上山"，一并记进了账。这一笔她写得慢，一笔一画，像在描一座阵的草图。末了，她在旁边写：若有一座阵，能让人忘了上山——那也能让人忘了这些夜。

她没写完"这些夜"三个字。笔尖顿了顿，把那半句划了。

有些念头，记一半就够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回了合欢宗的洞府。

洞府里一股冷香，是师尊熏的，常年不散。她关上门，从柜底摸出半壶旧酒。壶是陶的，封口褪了色，是去年阿婆走后她偷偷留的。她拔了塞子，酒气冲出来，浑的，酸的，像山脚溪边那碗。

她抿了一口。

辣从舌根窜上来，烧过喉咙，落进胃里，化出一点薄薄的暖。两年没喝了。师尊说酒乱心性，误事。

可这点暖，是她自己的。

她把壶放下，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我还在。

这一句不和任何人说，不记进账。只是确认一下，壶里的酒是她的，腕里的井是旁人给的，而"我还在"这件事，谁也给不了，谁也拿不走。

她在石桌前坐下来。

桌上压着半张用剩的符纸，是去年画护身符剩下的。她把它抹平，用手指按住四角，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炭。

她闭了一下眼。

苍梧山后山那间密室，太虚真人案上摊着的那张图——她只看了那一眼。

一眼能记住的东西不多。

她记得线是从高处往低处走的。记得线断了七处。记得每一处断口都画了一个小圈。记得七个圈连起来不像什么规矩的形状，左边三个挤在一处，右边两个拉开得远。

她开始划。

第一笔下去，她就知道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