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来看她。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三天里看她。
“你在城里数过。”
“数过。”
“数到多少。”
“我不知道。”她说,“那个数我拿不出来。”
掌灯人看了她一会儿。
“不记也好。”他说。
“你要我不记。”
“我要河不涨。”
云绾柔抬起头。
“昨天城里的人,把丢掉的东西一起捡起来了。”他说,“一天。三万人。三十万样。捡起来的东西过一遍手,手拿不住,就往河里去。河涨了一日的量。”
“是你放进去的。”
“是你放的。”他说,“你拔了两根。”
云绾柔的手在账本上按紧了。
“三百年涨了七倍。”她说。
“昨日涨了一日。”
“昨日一日。”她说,“我算错了一处。是一日。”
她把手从账本上拿开。
“所以你把它抹掉。”
“我把它抹掉,河就不涨。”
“那城里的人——”
“他们过他们的日子。”
“昨天死了人。”
“昨天没有人死。”
云绾柔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狠的。他说话跟他说“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往回走的人”的时候一个调子。
“城里昨日死的人,”他说,“昨日死了三千七百二十六个。”
她记得那面墙上的名字。
二十七个。那是老兵手里的一张纸。老兵自己说了,不念了。
“三千七百二十六个。”
“三千七百二十六个。”
“他们的名字在哪儿。”
“不在了。”
“他们的坟在哪儿。”
“城西有一片新土。”他说,“明天他们会在那儿种一棵枣树。”
云绾柔站在街心。
她把鞋底从那块灰上挪开。
“你抹了这个,”她说,“三千七百二十六个人就没有死过。”
“就没有。”
“他们家里的门,明天照样开。”
“开。”
“他们会为一块地吵起来。”
“会。”他说,“会有人卖炊饼,会有人因为挑水的事骂人。会有女人在门口晒太阳,坐到天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了一整天。”
“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云绾柔把账本从腰间抽出来,翻开。
那一页是她昨天写的。她在城门口写的时候手是抖的,字歪得厉害。她写:城崩。塌。压。死若干。
“若干”两个字还在。前面的“死”字还在。
那一行数字不在了。那一格空着,纸上连墨的影子都没有。
她把笔抽出来,在那一格上落笔。
笔尖抵着纸,写不出东西。
她弯下腰,从另一个角度照着那看。
还是空的。
“怎么了。”掌灯人说。
她没有答。
她把笔尖在那一格上又按了一次。按完了,指头上什么都没有,纸上一个洇开的点也没有。
“记不住的不用写。”他说,“写了也是空。”
云绾柔把账本合上,塞回腰间,塞到带子勒进腰肉里。
“掌灯人。”
“嗯。”
“你抹了这一座城,抹了一日。”
“我抹了三百座城里的十一座。”他说,“前四百年抹过一千三百座。”
“那些城里也有人问过凭什么吗。”
“没有。”他说,“没有人问过。”
“为什么。”
“因为他们先看见河涨。”他说,“河涨了要死人。死人的时候没有人问凭什么。”
云绾柔站在那片灰里。
她想起守拙跪下去的样子,想起他在第一根钉底下替三百年里每一个经过这条路的人说话,说到后来嘴已经不是他的了。
她也想起她自己。
她昨天做了一件事,做的时候没有问过谁。
现在城里的人替她付了,付完了,账被人抹了,抹干净了,连付过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付过。
他是对的。
这一点她认。
“走吧。”掌灯人说,“天亮了。”
她没有走。
她还站在那面墙底下。
那面墙是空的。她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层细的粉。她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有一点白。
“掌灯人。”她说。
他已经走出去十几步,站在街心。
“城里昨日有人叫我名字。”她说。
掌灯人站住了。
“活人的事。”他说,“我不收。”
他说完就往城门走。
远处,城门开了。第一个人推门出去,是挑水的,他挑着两只桶,走得很稳。第二个赶出来的是个卖炊饼的,他把炉子往门洞里挪了挪,抬头看了看天。
他挪完炉子,就回身去了。
他没有问昨天为什么塌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