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
“水位线降了半尺。”他说。
“降半尺也是降。”
“是降。”
“降半尺能多种一季。”
“种不了。”他说,“那座城的地下水在十丈以下。这不是水位的事,是地的事。”
“你怎么知道地下水在十丈以下。”
“我知道这一片每一处的地下水。”他说,“三百年前我知道。”
云绾柔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掌灯人。”
“嗯。”
“你说凭三百年你一直在做这件事,没人做过。”她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问的是我凭什么。”
“对。”
“那你问吧。”
云绾柔没有问。
她站在水边,水漫过她的鞋。她低头看水里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你不等别人问你。”她说,“你自己已经答完了。”
掌灯人没有说话。
“你把三百年做成了一张单子。”她说,“每做一座城,你记一笔。你记了三百笔。你不是在做一件事,你是在记账。”
“记了三百零九笔。”他说。
“多出来九笔是什么。”
“抹得不好看的时候,补一笔。”
云绾柔抬起眼。
“补的那九笔城里,有人活下来了吗。”
“有。”
“几座。”
“九座都有。”
“九座里,活的那些人知道自己被补过吗。”
“不知道。”
云绾柔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水最深的那一段。河水到她的脚踝。
她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她把手在水里翻了翻,指头缝里有昨日的灰,她搓了两下,搓不掉。
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水从指头往下滴。
“你可以不抹。”她说。
“不抹,河涨。”
“涨到多少。”
“涨到第八年。”他说,“三百年涨七倍,一年涨一成的数不在我的账上。第八年,源头漫出岸。”
“漫出岸以后呢。”
“下游先淹三个州。”他说,“淹一年,人死七成。剩下的往北走,走到哪里,哪里的人挤在一起,粮不够,疫病起。我算过的。算得很粗。”
“粗到什么程度。”
“粗到不能再粗。”他说,“因为那个数我只要算一次就够了。”
云绾柔站在那里。
她把手上的水甩掉。
“你算过。”她说,“你算过九州要死多少人。”
“算过。”
“你没有算过这座城昨日死了多少人。”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一笔已经收了。”他说,“收了的账不重复算。”
云绾柔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出水面,走上干河床,鞋底带出来的水在石头上留下一串水印。她走到岸上才停住。
“掌灯人。”
“嗯。”
“你抹完了这一座城。”她说,“你下一步做什么。”
“回源头。”
“源头涨了七倍。”
“源头涨了七倍。”
“你回去做什么。”
“看它今日涨了多少。”
“看完了呢。”
“看完了,”他说,“再抹一座。”
云绾柔站在岸上。
她的手扶着岸边一棵断了的树,树干在她手里一碰就掉了皮。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不抹才是错的那一条。”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抹。”
“因为没有人给我抹过。”
河床上的水响着,一直往东去。
云绾柔把那截树皮从手里剥下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捏碎了。
她把手松开。
碎屑落在河床上,被水冲走了。
她抬起头。
“走。”她说。
“去哪。”
“回合欢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