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人没有跟她回合欢宗。
“源头在北边。”他说,“我要去忘川下游,你挡不住。”
云绾柔把手里的碎树皮最后一点捏干净,扔进河里。
她跟在他后面走。
从城外的干河床往北,走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往下倾。倾得很缓,一步一步看不出来,走了一炷香她才发觉自己的膝盖在吃力。
回看,城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道灰白的墙横在那里,墙比城高一线。
“那道墙是什么。”她问。
“抹过的地方会留一道。每一座都留。”
云绾柔把这句话记下了。
她没有拿出笔。她在心里记的,位置放在账本最后那一页——那一页现在只剩两行字,一行写“若干”,一行写“碗在坑里,碗是好的,碗里空”。
她在这两行下面添了一行:抹过的城,地上留一道白墙。
她把它记住了,也知道这是记不住的。她还是要记。
“你在记。”掌灯人说。
“我在记。记在账本上。”
“账本上有没有这一道墙。”
“没有。”云绾柔说,“我刚记的。记完了会不在。我试过。”
掌灯人没有再说话。
他们往北走。
走到天黑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排石桩。
石桩一共七根,间隔很匀,每根一人高。桩身上刻着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黑的东西。
云绾柔走过去,用手摸第一根。
指头顺着刻的字往下走。
那两个字她认得。
“守正。”她说。
她往下摸过去。第二根,“守定”。第三根,“守开”。第四根,“守中”。第五根,“守合”。第六根,“守和”。第七根她没有摸。
她站在第七根跟前站着。
那一根上刻的字比别的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她弯下腰,把脸贴到石面上才认出两个字。
“守拙。”
她直起身。
“它们记的是人。”她说,“不是钉。”
“不是钉。”掌灯人说,“钉在别处。这一排记的是名。”
云绾柔把手从第六根上拿下来。
“名是谁记的。”
“我记的。三百年零十一年。”
云绾柔站在七根石桩之间。
她抬起头,从第一根看到第七根,又从第七根看到第一根。
“七根。”
“七根。”
“那第八根呢。”
掌灯人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桩那一排的最东边,站住。
那里还有一段石基,比七根桩矮,石面上没有刻字,只有一层被磨平的地方。
他把脚踩上去。
“第八根在这儿。”他说。
云绾柔看着那段石基。
“你踩的地方是第八根。”
“这三百年我踩了三千多次。”他说,“每一任来问的人都从这儿过。”
“你为什么不刻自己的名字。”
“刻了要填黑。”他说,“黑要人来补。”
“补过吗。”
“补过两次。第一个补完就走了。第二个补完在我这儿站了很久,站完也走了。”
“走了以后。”
“走了以后我没再记。”
云绾柔抬起眼。
“为什么不记了。”
“记了要写上去。写上去就要别人看见。”
“看见的人要问什么。”
“问我凭什么。”
云绾柔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她走到第一根石桩前,蹲下去。
石桩的底座边上有一道刻痕,很浅,是被人拿指甲划的。
“这一道是什么。”她问。
“到过的记号。我记的。一百零八道。”
云绾柔伸出手指,按在那道刻痕上。
“一百零八个人来过。”她说,“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我凭什么。我答凭没有人做。”
云绾柔把手拿开。
“一百零八个人,后来都做了什么。”
“一百零六个走了。”
“另外两个。”
“一个回去拔了钉。”掌灯人说,“第一根。”
云绾柔的呼吸停了半拍。
“守拙。”她说。
“守拙。他上来坐了一阵,然后下去,接着守。”
云绾柔站起来。
她的膝盖响了一下。
“第二个呢。”
“第二个看完记录,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掌灯人顿了一下,“师兄,你这个记法要出事。”
云绾柔抬起头。
“师兄。”
“他叫我师兄。”
“他是第二个填黑的人。”云绾柔说。
“他是守正。”掌灯人说,“那两个字底下原来刻的不是我的名字。”
云绾柔把那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她伸手在第一根石桩上按住。
“这一百零八个人里,”她说,“有没有一个没走的。”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