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你三百年一个也没留住。”
掌灯人站在那段石基上。
“我留住的是记。”他说。
风从石桩之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云绾柔把手从石桩上拿下来。
“给我看。”她说。
“看什么。”
“三百年的记录。”她说,“每一任桩的姓名,上去的年份,答不答得出来自己是谁。你说你记了三百年。你给我看。”
掌灯人从袖里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叠纸,卷成一个卷,外面用一根线捆着。纸的边缘是黄的,一层一层,一层比一层软。
他把纸卷递过来。
云绾柔伸手接了。
纸卷比她想的沉。她把它捧在手里,先捧了一下,才觉出分量不对。
“里面不止一张。”
“一千三百零九张。”他说,“三百零九笔是抹城的笔,这是记人的。”
“一千三百零九任。”
她把纸卷放在一块平石上,解开那根线。
线松开以后纸没有散。她把最外面一张抽出来,摊在石头上,用两块小石头压住四角。
那张纸上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第二行是一个年份。第三行是一个字。
云绾柔把三行都看了。
“答”那一个字写在第三行的末尾,墨色很淡。
“这就是一任。”她说。
“一任一张。”
她伸手去抽第二张。
纸叠得太紧,第一张和第二张之间黏住了。她用指甲挑了两下,挑开。
第二张上有三行。
第三行是空的。
云绾柔把纸抽到第四张。
第四张第三行写着一个字。
那个字她认得,是“半”。
她抬起头。
“半是什么。”
“只答出一半。”
“答不上呢。”
“答不上就空着。”
她把第五张抽出来。空的。
第六张。“否”。
她把纸抽得更快。第七张,空。第八张,空。第九张,“半”。第十张,“全”。
她停下来。
“全。”她说。
“什么。”
“第三行写全。”
“答出来了自己是谁。”
云绾柔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
一共抽了二十张,只有一个“全”。
她不抽了。
她把抽出来的那一叠按原样叠回去,叠得整整齐齐,塞回纸卷。
“你没数过。”她说。
“我不用数。”
“可你记得。”
“我记得。”
“记不得呢。”她说,“你要是有一天记不得了,这三百年的纸还是这么厚。”
“纸不会薄。”
“它会烂。”云绾柔说,“一百年以后手一碰就掉渣,那时候厚没用。”
掌灯人蹲下来,把纸卷重新捆好。
“那时候有人来。”他说,“来的人不在这一排石桩上刻名字了,他记他看见的。看见石桩是七根,看不见字。”
“那一百零八道刻痕。”
“一百零八道。”
云绾柔把手放在最外头那张纸上,隔着纸摸石桩上的刻字。
“名册第二十七行是空的。”她说,“上面只有一个圈。”
掌灯人捆绳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绳结打紧,站起来,把纸卷收回袖里。
“名册一直在合欢宗。”他说,“谁抄的。”
“我抄的。”他说,“每一任桩上去,我抄一行。”
云绾柔站在石桩旁边。
风把纸卷上的一点干屑吹起来,落在她肩上。她把它拂掉。
“三百年你抄一次。”她说,“合欢宗那本名册上只剩二十七行。”
“合欢宗那本是我抄的第二本。”他说,“第一本在山根底下,跟第三百一十一任躺在一处。”
云绾柔抬起头。
“山根底下有什么。”
“一座没有人去的山。”他说,“山根底下压着一本册子和一个答不上自己是谁的人。”
云绾柔把手垂下来。
她看着那七根石桩。
第七根上那两个字浅得几乎看不见。她盯着它们看。
“那本名册,”她说,“第二十七行为什么是空的。”
掌灯人把袖口按平。
“因为第二十七任还没有上去。”
云绾柔没有动。
“它在那本册子上留了很多年。”她说,“三百一十一年里,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是空的。”
“现在有人问了。”他说。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云绾柔抬起头。
他已经在往回走了。他走过第一根石桩,走过那段矮的石基,走出这一排桩子三步。
“掌灯人。”
他停住。
“你第二十七任,”她说,“打算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