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把册子摊在案上,斜三十度,压上两块石头。
她坐在案前看那一行。
看到后半夜,她起身去拿纸。
她从案上的纸堆里抽了一张,铺在册子旁边。
她磨了墨。
她蘸了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把纸推过去,跟册子上那三个字对着看。
一样。
她把纸挪开半寸,重新看。
还是一样。
她伸手把册子转了一个方向,转到正面那一页,跟纸并排放。
正面第二十七行是一个圈,圈上头一横。
圈画得很轻,一笔就完了。
那一横压得很实,收笔往右。
她盯着那一横看。
她这一路上见过很多种收笔。守拙在石桩上刻字,收笔往左,因为他是右手执刀,刀口向外。掌灯人不写字。合欢宗后院那些抄册子的弟子,收笔都是软的,抄到后面手就懒了。
只有那一横是往右的。
往右的收笔要用一点力。笔锋出去,到末了往回带一带,带出那么一点尖。
她这一路上,只有自己写出来的字是这么收的。
她伸手在纸上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墨已经干了。
她换了一张纸。
她重新写。
这一回她写得很慢,写一笔停一下。
写完她把笔搁下,把纸推过去。
还是一样。
她把第三张纸铺开。
她写。
写完她自己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笔在砚沿上刮了刮,蘸墨。
她要写第四张。
写到第二笔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把笔悬在纸上方,一滴墨落下来,落在纸上,摊成一个小圆点。
她把笔搁回砚边。
她抬起手,用手指在纸上那三个字上摸。
她的手指顺着第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走。
走到末尾那一收,她停住。
她把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一下,重新按在那三个字上。
收笔往右。
跟她自己写的一样。
她坐在案前,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合欢宗后院西厢的那本册子——她十岁那年抄的那本。抄到第二十七行,她问师尊空着的地方要不要管,师尊说不用管。
她还问过师尊那一横是什么意思。
师尊没有答。
她那时候也没有再问。
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她的手指在第二十七行的名字那一格上按着。
那一格是空的。
她按了一会儿。
空的那一格她按着,心里是实的。
她把手拿开。
她翻开账本。
她翻到记阿婆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阿婆,粗碗,溪,酒要慢慢喝。
她看着这一行。
她伸手在“阿婆”两个字上摸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人的脸。
她记得那张脸。脸上的皱纹,笑起来的样子,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的样子,端着碗递给她的时候手腕的角度。
她都记得。
她记得的是脸。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她摸到自己的眉骨,摸到眼睛,摸到颧骨。
她把这张脸在手里摸了一遍。
她不知道这张脸长什么样。
她摸的时候,指头底下是一层皮,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认得账本上这三个字。
她认得这三个字的每一笔。
她认得收笔往右。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
她坐在那里,把两只手并排放在案上。
左手和右手。
左手她不认得。右手她认得,因为右手写出来的字跟册子上那三个字一样。
她把右手举起来,翻过去,看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在丹房被药罐子烫的。
她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把右手放下。
“师尊。”她说。
屋里没有人答。
她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
灯亮了一些。墙上那片影子往后退了半尺。
她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轮廓,轮廓的边上有一层毛。
她把灯挑灭了一根。
墙上的影子淡了一层。
她看着那片淡下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