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得比来时快。
云绾柔没有走河床那条线。她上了一道坡,从林子中间穿过去。林子里没有路,脚下是厚的一层落叶,走两步陷半寸。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脚下开始有石。
石头上有草。有草的地方就有水。她蹲下去摸了摸石头底面,是潮的。她把手在衣摆上擦干。
她站起来,接着走。
天上没有星。云压得很低,压在山脊上面像盖了一层盖子。她走一段就抬头看一次,看了三回。
第三回她不看了。
她把手插进袖子,摸到那截绳子。
绳子的两头磨得毛起来。她在袖子里捏了两下,捏完把手抽出来。
她走到林子边上,前面是一条田埂。
田埂上的草被霜打倒了一片,一片黄,倒下去的方向一致,像有人从那头一路压过来。
她顺着田埂往南走。
走到能看见合欢宗外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外墙是灰的,墙头上有草。
她看了很久才走過去。
她穿过月门,往西厢去。
西厢的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进去。
案上没有点灯。她摸到火折子,吹亮了,点上案上那盏灯。
灯亮起来,光把墙上的一片影子推开。
西边第二排架子,第三层。
她搬了一张凳子过去,踩上去。
第三层上有一本册子。
册子包着一层蓝布,布落着一层灰。灰厚的地方说明很久没人动过。
她把册子拿下来,放在案上。
蓝布解开。
册子的封皮是硬的,硬的像块木头。她翻开来,翻到第二十七行。
那一行跟别的不一样。
别行的字是墨的。第二十七行那一格是空的,答那一格里是一个圈,圈上头一横。
她认得这个圈。
她画的。
她把册子往灯前挪了半寸。
她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看那里。
后一页是空的。
她把册子合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朝上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把册子举起来,斜过来。
斜三十度。
她看见了。
第二十七行的位置上,背面有一行字。
字很小,写得很紧,墨色很黑。
云绾柔没有动。
她把册子又斜了一点,那行字更清楚了。
三个字。
云绾柔的手在册子的边上按住了。
她认得这三个字。
她认得它们怎么写。
她认得第一个字的最后那一笔往右收,收得有一点快。
她把册子放平。
她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按着册子,一动不动。
灯里的油在响。
她忽然想起河床上那一段平的东西。
十岁那年摔跤丢掉的那一段,就摊在忘川下游的河床上,卷着,没有压实。她走的时候看了一遍,认得出是自己的——阿婆的碗,溪水,一种洗衣的动作——但过程没有了。
那一段里有没有这一下午,她不知道。
她今天坐在这里,把这一下午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就是没有丢。
她坐在凳子上,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她伸手把册子重新斜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三个字还在。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右手。
她用右手的食指在空中写了一遍。
写完她把手放下。
她坐在那里。
灯又响了一声。
她记起来了。
不是记起来那三个字。她早就认得那三个字。
她记起来的是那天下午。
后院西厢。案上摊着册子。师尊坐在对面喝茶。
她抄到第二十七行。
她问师尊:这一行没有名字。
师尊说:空着的地方不用管。
她把笔提起来。
她画了一个圈。
画完她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师尊没有说话。
她把笔提起来,在圈上头添了一横。
添完她把笔放下,说:师尊,我添了一横。
师尊说:添吧。
她问:添了有什么用。
师尊说:没有用。你记着你添过就行。
云绾柔坐在凳子上。
她的两只手还按在册子上。
她记起来了。
那五个字是师尊说的。
她记起来了。
她把册子合上。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坐在凳子上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