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的油烧下去一截。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把手举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摸到自己的下颌。
那一处骨头比别处薄一层。她记得这一层薄是怎么来的——丹房有个小弟子撞在她身上,撞的是这一处,她扶人起来的时候自己的下巴磕在对方肩上,疼了半天。
她还记得。
她把手放下来。
她把册子重新摊开,斜三十度,看那一行。
三个字。
她的名字。
墨色比别的新。
她伸手在那一行上摸了一下。
指头上有一点墨。
她把那一点墨在指腹上捻了捻。
墨是新的。
新的意思是,写上去不久。
三百年里写一千三百零八个名字,墨色一个比一个淡,因为墨会旧。
这一行比别的新。
她把册子举到灯前,看墨的边缘。
墨没有往下渗。渗进纸里的那些,颜色已经跟纸一样了。这一行的墨还浮在上面,一按就下来。
云绾柔把册子放下。
她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看着那三个字。
第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往右收,收得急。第二个字也往右收。第三个字最后那一笔甩出去一点。
她把右手举起来,用食指的指尖在册子上头那个空格里写了一遍。
写完她把手拿开。
她写的跟册子上那三个字不一样。
她写的收笔慢,也不出锋。她十岁那年写字还没有这么稳。
册子上那三个字不是她十岁那年写的。
那三个字是后来添的。
她把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按在第二十七行的名字那一格上。
“师尊。”她说。
西厢里没有人答。
灯里的油烧下去一截。
她记起来了另一件事。
那一本册子抄完以后,师尊没有还给她。
师尊把册子拿走了,拿进内室。
隔了一年多,她跟师尊说:西厢架子上少了一本册子。
师尊说:旧的那套不用了,你抄第三套。
她就没有再问。
她当时也不觉得少了什么。她已经抄到第三套了,第二套少不少,跟她没关系。
她把册子合上,又打开,斜三十度,看那一行。
那三个字。
她伸手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指头上有一点墨。
她把那一点墨在指腹上捻了捻。
墨是新的。
她把册子抱起来,抱在胸口。
她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槛上停住。
她低头看怀里那本册子。
蓝布滑下来一角,垂在她的手臂上。
她伸手把蓝布往上推了推。
“师尊。”
西厢里没有人答。
“那一横是什么意思。”她说。
没有人答。
她伸手把册子翻回正面。
她看着那一行。
一个圈,圈上头一横。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圈上按了一下。
“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她说。
灯芯往上跳了一下。
她把手指从那个圈上拿开。
她站起来。
她走出西厢,穿过月门,回到院子。
廊下那三坛酒还在。
她在廊下站住。
院墙外面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她往丹房那边看。
丹房的门半开着,里头没有点灯。她走的时候常安在里头,他说他要把那一屉药过一遍。
现在那一屉药还在案上,没有人过。
她收回目光。
她伸手把最近那一只酒坛口的泥抠开一块。
她把坛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辣从舌根一直下去。
她放下坛子。
她把坛口的泥重新按回去,按实。
她抱起册子,往自己住的屋子走。
走了三步她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坛子。
“你也记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