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人走了以后,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日头落到墙头以下,院子里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灰。
她一直坐着。
石桌上的册子还摊着,斜三十度。她没有去收。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把这一年多走过的路在手上过一遍。
出合欢宗,往北。雪停了,第一根钉。守拙问她那句话。厉横江在血河边钓鱼,说他不是被救回来的,是自己爬回来的。铁牌翻过来,背面写的是“师兄”。忘川入口,忘川下游,十岁摔跤丢掉的那一段摊在河床上。源头不是一件东西,是流量。三百年涨了七倍。
她换了七根钉。守拙的嘴已经不是他的了。她一次换两根,两根同时松,线同时出去,然后第一座城记乱了,塌了。她在城里走了一天。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不认得。她记起一只粗碗。
然后她坐在这里,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背面斜三十度写着她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她把手摊开,看自己的手掌。
她把记不得的东西列出来。
师尊的脸。第一次结丹是什么感觉。阿婆下葬那天有没有人扶她。十岁摔跤之前她在做什么。
她记不得的这些,都不在这一路上。
这一路上她记得的,全是账。
河床宽窄,断口,石缝里的碗。城里死了几个人——这个她也拿不出来。她拔桩以后咳的血。源头一日一日的量。
她把手合上。
“为了九州。”她自己说了一遍。
说完她坐在那里。
她等着自己往下接一句。
没有。
她等了很长一段。
院墙外那只鸟叫了三声就停了。
她把手重新摊开。
“为了记起我自己。”
这一句她念得比上一句慢。
她念完还是坐在那里。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撑在凳子的边沿上。
摘星那段日子她又过了一遍。
那时候她在合欢宗后院,每天抄册子,抄完就去描一张纸。纸上是一个站着的人。她照着自己记得的样子描,描完把纸收进麻衣夹层。
她那时候做这些事,为的是记起来。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把纸压了三道折,压得整整齐齐。
后来她把那张纸给常安看过一次。她给他看的时候说的是“答不上来的时候照着描”。
她没有跟他说这是她师尊。
现在常安手里那张纸上有五样东西:脚,肩,脸那一块的一道弯。
她不记得师尊的脸。
她记得那五样东西。
她坐在凳子上,把两只手并排放在膝盖上。
左手和右手。
左手她不认得。右手她认得。
她把右手翻过来,看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很多年前在丹房被药罐子烫的。她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把右手放下。
“为了九州。”她又说了一遍。
“没有为了记起我自己。”她接了一句。
这一句她接得太快。
她自己听见了。
她把嘴闭上。
她坐在那里,脸转向院子,院子里的光已经灰了。
“那一座城死了三万七千多个。”她说。
没有人答。
“我记不住那个数。”
“拔桩以后我咳血。”
“源头一日一日地涨。”
“这些都是账。”
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摘星那些日子不是账。”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撑在凳子边沿上,坐直了一些。
她抬头看院墙。
院墙上头是瓦,瓦上头是天。
天已经黑了一半。
“掌灯人问的时候,我答什么。”她对着院子说,“我要说为了九州。”
“说完我心里松一下。”
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是真的松。”
“那就是真的为了九州。”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那也不是为了九州。”
她把这两句并在一起,念了一遍。
念完她坐在那里。
“常安在哪。”她说。
没有人答。
她站起来。
她走到丹房门口。
门还是半开的。
她往里看了一眼。
案上那一屉药还是原样。药屉是关着的。
她伸手把门推开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
“常安。”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答。
她走进去。
丹房里比外头暗。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
她走到案前。
案上有三样东西:一杆小秤,一只研钵,一叠裁好的纸。
纸是常安自己裁的,边缘裁得歪,右侧有一道毛。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