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进了祠堂后就一直没怎么出声，一直站在那些落满了灰的牌位前，直到路知寻说出“军舰”，他才转过身，沿着墙壁慢慢走了过来。

谢澜看着眼前的画，没有回头：“你又知道了？”

宋莫笑笑：“前面的不清楚，但最后的那幅看懂了。”

“巧了，”谢澜偏头看他一眼，也扬起唇角：“我看懂了前面的，除了最后那一幅。”

“其实不难理解”，他继续道，“这个村子有过一场征兵，征的是海军，村里的男人们都去了，结果都死在了海上，没能回来，女人们悲痛不已，向神明祈祷，至于后面我就不清楚了，换你。”

“不是祈祷。”宋莫接过话道，“是请神。”

他上前，用指背敲了敲祭祀那一篇章的壁画。

“最前面的这人，是个乩童。”

谢澜和路知寻看向图上的蓝衣小人，与其他跪着的人不同，她微垂着头站得笔直，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人，一人执黄铃和令旗，另一人燃符手持圆盘。

“乩童是给神明用的容器，”宋莫说，“平常人请神，烧香磕头就够了，但如果要把神明真正‘请’到人间来，就必须有一个能让神明暂时寄居的身体。乩童就是那个身体。”

他的手指在墙面点点，指向乩童身边的两人：“这两个是接引，手里拿的法器是引路用的。”

“她们把神请了下来，”宋莫收回手，退后两步，站在那片被铲掉的墙壁前，“但故事到这里就断了，这里本该有一幅，神明开口说话，或是得到神谕的画，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捻捻手上的灰：“不如我们一起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说着笑起来，笑容意味深长：“见不得人到，需要把它整幅抹去，还要封锁神庙的地步。”

谢澜的手按在破损的墙上，眼眸微垂：“因为她们，囚禁了神明。”

他说完，祠堂忽然有了一阵穿堂风，桌案上的冷灰被风掀起了薄薄一层，在昏暗里无声地飘散。

路知寻听到这话，错愕地看着那片被铲得干干净净的墙壁，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她们、她们把神关起来了？不可能吧！那可是神诶！？神……也能被关起来吗？！”

宋莫的目光落在壁画上那个垂头站立的乩童身上。

“神当然关不住，”他说，“但神的身体可以，乩童的身体是神明降神下来唯一能用的门，门开着，神能来也能走，但如果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神就只能被迫留在门里。”

“所以，”谢澜的声音从旁响起，“她们欺骗了临水夫人，把神明关在乩童的身体里，借她的力量做了什么，而这件事就是最右边，那面墙上被抹掉的部分。”

他说：“她们，是在欺神。”

路知寻讷讷懵在原地，谢澜和宋莫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碾过了一遍。

这他妈也太离谱了，把神关起来？神还能被关起来？

不是……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神？！

他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掀翻了。

没等他缓过神，就见宋莫右手一翻，一道黄符就夹在了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他两指夹着符，手腕轻转，符纸无风自动，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描绘，最后一笔落定，整道符文金光流转，符纸边缘在空气中微微变得焦黑。

谢澜听到纸声转过身。

宋莫松开手，指间的黄符却没有掉在地上，它违背地心引力的飘浮在了半空，晃晃悠悠地向着屋外飘了出去。

谢澜：“……”

最近看到的离奇事情太多，冷不丁看到队友会法术这件事居然已经形成不了冲击，他甚至在看到的那刻还有闲心在想。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里的牛顿棺材板还健在吗……

路知寻的声音带着被颠覆世界观之后的茫然。“……真的……假的，……真有……法术……啊？”

“老谢……”他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向了谢澜，一脸的纠结，“我突然觉得我课题里写的那些萨满、藏传、巫祝搞不好全是纪实文学……”

路知寻是学历史的。

那颗坚定的历史唯物主义心灵在今天受到了冲击，道心直接裂了条缝。

作为科考工作者的孩子，从小在图书馆里翻过的古籍堆起来比他人还高，那些书里写满了古人对鬼神的敬畏、对巫觋的记载、对祭祀的规范，大学后写的每一篇论文都在分析这些仪式背后的社会功能和历史意义，用一切他能想到的唯物史观框架去解释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一次想过，那些古人可能真没想那么多，纯粹就是和他玩真的。

“你们道士……”路知寻的声音有点发飘，“都这么……这不科学吗……”

说完他就放弃了挣扎。

都他妈进副本了，尸体泡水里能动，纸人点上眼睛能追人，衣服一键穿戴，连近视都好了，现在还在跟人讲科学，是他太天真了……

他的科学早八百年前就死透了。

谢澜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飘浮向门外、流转着金光的符纸，想起了在一切即将开始、所有人昏迷在大雾前，看到的那个做了个奇怪手势后身冒金光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是和这张符相似的光芒。

谢澜的目光从符纸上移开，落在了宋莫的脸上。

宋莫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他笑眯眯看着两人，语气平和：“其实这还是挺科学的，你提到的那些，都挺科学。”

谢澜接受良好，不去纠结这些自己一时间想不明白的东西，主动问道：“你现在用这张符是在干什么？在找你之前说的过的阵眼吗？”

符纸飘飘荡荡飘到了水井的正上方，缓缓下移，贴上了压住井口的大石块。

宋莫摇摇头，往门后走了两步：“你们最好往边上靠点。”

谢澜：“为——”

话还没说完，宋莫先打了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