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季舟的发丝一点点贴在脸上,季舟扭头去看李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季舟缩在李胥的臂膀下问他:“你没带伞过来做什么?”
李胥不着痕迹地用胳膊绕过她的肩头:“你不是喜欢下雨吗?”
“喜欢下雨和喜欢淋雨是有区别的。”
两个湿漉漉的人找了一处屋檐避雨,季舟拧干衬衫衣摆的水迹,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像在他们两个之间又下一个小小的、不成气候的雨。
“我回去给你熨好。”季舟指着拧皱的衣摆对李胥说。
她又掏出手机不停地回复工作消息,语音和电话源源不断。
李胥看着眼前坠落的雨丝,扭头看季舟的侧脸。
与秦钟和杨亦晴不同,他实在难以看出眼前这个人有什么欲望,如果说十七岁的她脸上还带有一心逃离的勇气,现在的她脸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的,如湖面一般,即使有偶尔的澎湃,也可以迅速恢复如常。
她的电话里传来许多噪音。
李胥百无聊赖地继续盯着雨幕瞧。
“你为什么不辞职呢?季舟。”李胥忍不住问。
季舟愣住。
李胥继续问:“为什么不走呢?你的领导你的甲方还有你的……父母,乱七八糟的一切,恐怕没有一个令你感到舒适……”
水滴从屋檐滴下,啪嗒落在李胥的肩头,打断了他。
李胥不受控制的缩了一下肩膀,他抬头看向屋檐,这种不知何时落下的雨水会让人紧绷,因为它有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牛顿从掉落的苹果中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
李胥从一滴落下的雨水中发现,他感到不确定,不知道季舟想要什么也给他带来许多的不确定感,而这件事令他恐慌。
“列维施特劳斯说他讨厌旅行和冒险,然后用一辈子旅行和冒险。”季舟笑笑,用一个李胥不认识的人名回答他,“你就当我是在田野调查吧。”
“听不懂。”
眼前水汽蒸腾,一片模糊,他们两个的身影像蒙上某种滤镜。
“走吧,雨小了。”季舟挂掉电话,她没再解释,只身走进雨幕里。
李胥看着她的背影,举起衣服追上去遮住她的头顶。
滴滴答答的水声里,李胥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他了。
走进楼道,打开家门,季舟突然对他说:“你简直对我一无所知,李胥,我是连逃跑都失败的人。”
“能逃到哪里去呢?” 季舟问他也问自己,“我不是没逃过,从东山逃到临海,又从临海逃回来,遇到的都是一样的问题,一样的人。”
李胥错开她的视线,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如果她需要逃,他可以跟着她一起逃。逃到另一个城市,逃到随便一个地方,逃到一个下雨的时候可以像现在一样躲雨的地方。
可是季舟说:“李胥,我不想逃了。”
这可以是一个人的欲望吗?一个人的欲望是不想逃。
“倒不是因为我多勇敢多能干,逃跑也是要体力的。”季舟脱下湿透的外套,接过李胥递来的毛巾揉搓自己的发尾,“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人类学的许多理论都告诉我,逃离有时候只是一种想象,想象中的理想之地可以摆脱一切烦恼,其实都是假的,最后都逃无可逃,还会在不同的地方再来的。”
李胥站在阳台边,他不说话,他终于接受了她和他的不一样,她对自己有种诚实,而他无法轻易和她说出“我也不想逃”。
他更加好奇,一个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如何在一个令她痛苦的环境里还不想逃跑的。
这种不一样令他心慌。
季舟走去阳台,她看到洗衣机的红灯闪烁,李胥又没有晒衣服。
“你又没晒衣服。”季舟打开洗衣机,和李胥抱怨,“你上次就没晾,搞得我没衣服穿。”
“谁说你没衣服穿,你还有我送你的那条裙子。”
洗衣机里他们两个的衣服都混杂在一起,季舟一一解开挂在衣架上,“我是去上班,不是去走秀。”
李胥:“我陪你一起穿,我们两个一起去走秀。”
见季舟不接,李胥垂下眼睛,换个话题继续说:“明明是你乱丢衣服丢得到处都是,我都帮你洗了你还抱怨我。”
季舟:“我的衬衫和你的衬衫你都分不清。”
李胥:“干不了继续穿我的呗,我什么颜色的衬衫都有。”
李胥去衣柜里翻自己的衬衫,手指触到不同质地的面料,他终于有种真实感,李胥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亦或许是门外有一个说自己不想逃的人,让他觉得他能抓住什么,李胥分不清。
他从自己的衣柜里掏出一大堆衬衫来捧给季舟,“喏随便挑,红的蓝的黑的白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