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涵叉子顿在半空,刚叉起来的番茄掉下来,溅出几滴在雪白的桌布上。她顾不上擦,抬头看他:“不够是什么意思?”
餐厅的灯光是那种很刻意的暖黄,打在宇文朔脸上,把他的轮廓镀得柔和了几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话永远不疾不徐,表情永远恰到好处,笑起来像可靠邻家大哥哥,温和无害,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江亦涵最初就是这么想的。
“光是发剧照,”宇文朔拿起酒杯晃了晃,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没有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要有日常。你在做什么,你的吐槽,你的心思,都可以发给我。就像朋友一样。”
江亦涵张了张嘴,筷子彻底放下了:“啊?我哪有这么多东西好发。”
宇文朔没接话。他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轻而规律,像是在刻意留出一段空白让她自己品味。
过了几秒,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记得某人是有几个好朋友在微信上的。”
他抬起眼,那双眼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黑得发亮:“经常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手指打字翻飞,还发语音呢。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跟什么似的。”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观察。
但江亦涵听出来了。
“对我就这么多吐槽,”宇文朔把切好的牛排推到一边,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她,“但是发给我就没话讲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但那个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江亦涵被他这一长串话说得目瞪口呆,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自己都不知道,宇文朔这么在意。
在意到把她每次在他面前回微信的频率都记得清清楚楚。在意到会用这种带着酸味的语气,拐弯抹角地抱怨她区别对待。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我微信的朋友都是女性朋友,”她下意识地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还有就是天圆的同事,除了群聊就是女的,你不用这么在意吧。”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叫“你不用这么在意”,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果然,宇文朔没有放过这句话。
“你不会和我分享太多心事,”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怕吓到她似的,“除非出门,我可以看到你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近乎灼热。
“但下个月我陪不了你了。”他说,“只能通过电话和微信。”
江亦涵对上他的视线,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以前一直觉得宇文朔长得很诚恳。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英俊,而是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舒服。眉眼舒展,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浅浅的纹路,温和,可靠,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
实际上这种认知是错误的。
她后来才知道。
他就像一只伪装成犬的狼。皮毛柔软,眼神温驯,蹲在那里等你走近。你以为他无害,伸手去摸他的头,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他的领地。
盯上猎物就不会松手。
江亦涵就是他的猎物。
她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巧合全都不对劲。每天在公司偶遇,频繁到离谱
电梯门打开是他,茶水间转角是他,连去楼下的咖啡店都能碰上。他每次都点点头打招呼,态度友善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显得刻意,不少一分显得冷淡。
“今天吃了没?”他会这样问。
“要不要一起吃饭?”他会这样提议。
“啊已经有约吗?那下次。”被拒绝了他也不恼,就笑一笑,然后走开。
但是走开之后呢?
他会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沉思。目光沉沉的,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起来,露出底下真实的、专注的、带着耐心的锐利。
因为捕猎要有耐心。
时间久了,猎物自己会放松警惕。
她确实放松了。不知不觉地,她开始和他吐槽自己的生活,今天被谁气到了,明天又要加什么班,陈默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楼下咖啡换了新品。她讲得眉飞色舞,宇文朔就一直耐心地听着。
微笑。点头。适当地给出一些建议。附和得恰到好处。
简直完美人设。
猎物自己上钩。江亦涵发觉自己越来越在意他了。开始经常想着要和他见面,想着今天会不会在在哪里碰到他,想着他听到某件事会有什么反应。打开飞书的时候,第一眼先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但是江亦涵想和他做好朋友。
宇文朔可不肯。
他们就保持在这种暧昧状态。
她把这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自己简直是步步沦陷。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每一个心动的节点都有他的影子。
就像现在。
她能不答应他吗?
她拒绝不了。
江亦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的边缘,声音轻得像蚊子在叫:“我会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什么?”
宇文朔往她这边凑了凑,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听不清,”他说,表情无辜得很,“要近点才行。”
江亦涵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然后定住了。
他的眼睫毛好长。
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轻轻颤动。
她猛地回过神来,提高了一点音量:“我给你打电话。”
宇文朔又凑近了一点。这次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像耳语,“这次是真的听不清。”
江亦涵终于发现了。
他是故意的。
“你真讨厌。”她伸手推开他凑在自己面前的脸,掌心贴上他脸颊的那一刻,能感觉到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