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权实话实说:“我不是。”
吴权吃得快,虽说许久没有吃过此等国宴,可肚子就那么大点,剩了竟有大半。吴权垂涎欲滴恋恋不舍,问:“可以打包吗。”
“……怎么,你就要走了。”
吴权笑回:“不走留着做什么,我又不似旁人,吃完饭还可以陶冶情操。”
贺舟闵冷哼声:“这种地方,你还能有什么情操。”
“是是是,大人说得极对。”吴权这就要站起身,估摸要去寻些油纸。
谁知贺舟闵又拦住他:“等等。”
吴权转过身,两边脸上还是刚才被打过后留下的痕迹。
贺舟闵抿着嘴,不禁后悔。
可他并不是道歉,而是问他:“这些银子,若只够你生活一月,日后想必还要困苦下去。你既然不愿回锦衣卫,又不愿居人篱下,不如我给你一份活,你看如何。”
吴权有些发愣:“你给我,你不也是锦衣卫。”
“你不愿做某些事,那便不做,我自然不会强迫你回到锦衣卫中。可我接下来说的,你若愿意,我每月给你一百两。”
一百两,一个农民一辈子可能都赚不了一百两,若真如此,吴权也就做不成乞丐了。
“贺大人出手真是阔绰,我从前怎么不知道指挥使待遇这么好。”
贺舟闵喝了口茶:“清宁帝重整锦衣卫,待遇自然好了许多。”
之后还又补充:“毕竟在陛下跟前做事,自然少不了银子和地位。只是可惜,吴大人如今不在了。”
吴权笑而不语,饶有兴趣又坐在凳子上:“你想让我做什么。”
贺舟闵回:“近日锦衣卫人数增多,却还与过往那般不堪重用。我本想着选些拔尖之人带着他们,可效果不甚好。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给他们讲些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好,只要能激发他们向上的斗志。”
话音落下,吴权冷不防又要走,冲他挥挥手:“不好意思,这个我办不到,你另请高明吧。”
“一百五十两。”
吴权脚步一顿,不可置信盯着他。
贺舟闵看他犹豫眼神,不以为意又说:“二百两。”
吴权苦笑:“……不是,如今指挥使待遇竟真的这般好。”
贺舟闵看他还在打岔,冲他微笑,嘴唇张了张,轻声又说:“两百五十两。”
“贺舟闵!”吴权叫住他。
贺舟闵:“怎么了。”
对方这般激动,还以为怎么了。结果就看吴权大摇大摆又走了回来,一屁股坐了下去,扬起下巴:“我准了。月俸,二百五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
贺舟闵点点头:“当然,我自不会像你那般诓我一样诓你。你说呢,吴大人。”
吴权皮笑肉不笑:“这样最好——”
后来贺舟闵说让他来值房,吴权不愿,非要自己选地方。
他就躺在松槐林,大清早窝在石头上,还想着贺舟闵如何说得动让锦衣卫们自觉来此,听一个乞丐谈天论地。
直到他听到一个青涩的音色。
吴权缓缓睁开双眼,初春的阳光打在少年的脸上,恍然间他愣了片刻。少年的身影和过去某一个人重叠,然后再消散,不过是一个陌生的面容,看样子不过十五岁。
他有些怯懦,有些好奇,手中拿着一小壶清酒,抵在吴权面前,小声问起:“请问,您就是吴大人吗,初次相见,这是我的见面礼,还望大人收下。”
吴权眼神不知为何有些躲闪,连话语都结巴许多:“你,你为何要、给我见面礼?”
少年回:“因为贺大人说,您喜欢饮酒。况且,我十分崇拜吴大人,自然也想着拿些东西,送给您。”
吴权恍惚了一下,又仔细看了几眼眼前少年,心说他不认识啊。就算真的有人崇拜他,那也该是锦衣卫中的老人,可这明显是个新人,他们绝对是初次见面!
“你竟如此信我,我什么都没说,你便拿酒给我。”
少年却回:“因为,贺大人常说,他曾经教过一个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还要厉害。”
吴权笑笑,问:“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乞丐。”
少年却不解挠了挠头,思索片刻又说:“可是贺大人说了,江湖高手,往往都会掩饰成乞丐的样子。”
又是贺大人说,贺大人到底说了多少。
他就是这么宣传自己的,真不怕良心上过意不去吗……
少年低下头,鼓起勇气喊着:“所以大人,还请您传授!”
一瞬,回到过往。那年竹林之下,那个少年挥舞着刀尖,他看那人眉眼间与江倾月有几分气质相同,便缠了上去。可相处下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看那人,再也不是那个像江倾月的少年,而是他口中常叫的一个名字——贺舟闵。
好奇怪,明明最开始是他要缠着对方。可到了今天,竟然颠了个过。
不惜用那么多银子留下他,放任他离开锦衣卫,又苦苦追寻渴望他再回来,哪怕就在边缘,远远一角也好。
好吧,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再驳人家面子。
于是吴权接过那壶清酒,唇角勾起,笑如春风,应许眼前少年:“准了,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