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月门的梅花开了,开得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一样不合时宜。
“大奇景啊!梅花开了,全都开了。”
一夜之间高低错落的双色梅花开遍了张娓走过的每一座山峰。
“好香的花啊!”后厨忙里偷闲的方大娘率先嗅到了水晶梅花糕的味道。
但身为郎中的陆菱芸则有另一番见解:“做成梅花粥的好,里面加上山药泥,还能健脾养胃。”
“还是做成梅花鸡汤吧,小张娘子爱吃,下雪天的喝上一碗鸡汤心里也暖和。”
演武场上翠色的匕首与雪柳长鞭凌空交手,一旁助威的月影卫们陆续抬手去接随刀风扬起瓢落到武器上的粉梅花瓣。
雪地湿滑,青环和银环带着厚实的御寒衣物去探望代替奔水回汀关禁闭的橙环。
从思过崖上往下望去,相连成片的粉色梅花花树向下迂回排列。
像是下定了决心要与这漫天飘零的风雪对抗一般。
白梅园中那些孤独清冷的白江梅被这些一棵倚靠着一棵,一棵搀扶着另一棵的大宫粉梅紧紧包裹其中。
置身于粉色花带中,张娓伸手一一拂过那些傲雪凌霜的花枝。
扫去落在花蕊中央的白雪,她闭上双眼像是在同那些离去人对话:“小梦夫人,你有这功夫,你说出来多好啊。”
“张娘子怎么自己在这?”四处巡视的吴管事见张娓一个人呆站在梅林中,不禁开口道:“多冷啊。”
“吴管事少主回来了吗?”
“还没有。”
“张娘子要找少主,等少主回来了我替你告诉他。”
“不用了。”张娓谢过吴管事的好意,轻声道:“我去等他。”
天空把云层压得极低的,像是伸手就能抓到。
白梅园中褪色的窗花和灯笼被拆了下来,张娓住过的卧房中,床头那只红窑瓷瓶里换上了一箍新鲜的梅花。
细细密密的雪片砸落下来,她执拗地站到屋檐外等待。
直到迷蒙的拂晓中,奔水盈洲孤身一人撑着一柄桐油纸伞穿过高高的山门,穿过积雪的门庭,穿过错综复杂的梅树林,向她走来。
那人身上只着一身素色衣袍,发间腰间并未佩戴一丝金银玉器,但看起来就是好看极了。
“你站在这做什么?”
“下学雪了不知道往屋子里跑?”
“你是傻子吗?”看着张娓冻红的脸颊,奔水盈洲忙收起伞,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将张娓被雪水打湿的发顶擦干。
张娓低声道:“你才是傻子。”
“你说什么?”
奔水盈洲突然靠近,张娓闻到了他身上的花果香,很好闻。
“你怎么了,嗓子还没好吗?”见张娓眼神呆呆地抿着嘴,神情也不似往日活泼,奔水盈洲抬起她的下巴就去要去查看她发紫的声带。
“张嘴我看看。”
“找陆菱芸看过了吗?”
“也不知道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的在想什么,见人打架不知道躲开点就算了,还往巴巴上凑。”
顾及她说话不便,奔水盈洲贴心地提醒道:“点头,或是摇头。”
张娓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摇头。
躲开他的手,张娓后退了一步将手掌在背后反握成拳。
“那你是怎么了?”奔水盈洲今日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开口说话。
看着奔水盈洲关切的眼睛,张娓突然有点想哭。
她天真的以为沈甜和奔水盈洲是两个截然不同人,殊不知她早就已经透过沈甜看见了真正的奔水盈洲。
张娓缓缓开口道:“我要回家。”
她沙哑的嗓音让人听不出喜悲,可她的双眼却异常明亮坚定,坚定到让奔水盈洲不想与之对视。
“才刚过完年就着急着去送死吗?”奔水盈洲叹了一声气,收回的手无助地垂在身侧。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昨夜那样对你。”
“但……”
以为她还在生气,奔水盈洲想着开口解释,可一向言语刻薄的人不知该如何道歉。
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面对这个倔强的女娘,他嘴里说出的话语间已经带上了一丝讨好意味。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
“不是的,我已经不生气了。”张娓打断了奔水盈洲的话,抬起头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怯弱。
“少主自从吃了小陆郎中的药后,是不是已经可以独自入睡了?”
“张娓。”奔水盈洲这一声呼唤,带着刻意回避。
“请少主如实回答。”
“是。”
“待你痊愈之时必会奉上千金酬谢,这话当初是少主你说的吧?”
“是。”
“你想要,我马上命人去取给你。”奔水盈洲一一回答,心中还存着一丝庆幸。
张娓一口回绝道:“多谢少主信守承诺,但我想要用这千金酬谢,换一个机会。”
“一个回家的机会。”
“为什么?”
“想回家要什么理由?”
“我能给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子。”奔水盈洲承若给她黄金,说得就好像给她一辈都吃不完的馍馍一样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