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后槽牙咬碎的声音,张娓强压下,从嘴里挤出来完整的句子道:“我不要了。”
“为什么又不要了?”廊外积雪伴随着奔水盈洲最后一丝希冀从屋檐处坠落。
他听见张娓说:“春分快到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了。”
“家里的稻田还没翻呢,还有那三四亩菜地,张首还没有消息,老张他一个人在家,忙不来的。”
说起家里,张娓挠了挠头笑道:“我该回去了。”
“她们还在等我回家。”
“我让人把你爹,你的家人都接过来。”
听到奔水盈洲这样顺着她的话说,张娓很惊讶:“然后我们就一辈子隐姓埋名的,让她们也像我一样,困在这晦月门中过下半辈子吗?”
奔水盈洲嘴上不答,心中思腹到这有何不可?
“这当然不行!”张娓很快否定。
她很幸运,自从来到这里她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好人,这段时日里她和大家相处的也很开心。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不知晓她身份的前提上。
若有一日他们知道了她来自东黎,来自他们做梦都想复仇的敌国。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承受那些仇恨,她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他们。
“少主,你是西光国人,我是东黎国人。”
“你是威风凛凛的晦月门少主,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种地娘子。”
“我要做的事就照顾好家中的田地。”
张娓看向蹙着眉头的奔水盈洲,委婉道:“而少主你,你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你去过后山了?”看到张娓衣摆粘到的泥沙,奔水盈洲问道:“是唐料?还是柳金刻?”
只要张娓的眼底和语气中有一丝犹豫,就能被他捕捉到,可他没有找到,他追着张娓后退的脚步,一步步质问道:“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嗯?”
“对我说实话。”
张娓道:“我原也没有想要留下。”
“你说谎!明明我离开前你还好好的。”
“奔水盈洲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你。”
“我有家,有家人,我不可能为了你留在这!”
“吴管事给我发了月钱,加上门主给的压岁钱,我想回去的盘缠应该够了,你们就像怎么把我带来的那样,怎么把我送回泗海城就行。”
话说完,张娓看见奔水盈洲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惨然。
“说得轻巧,来时没见吗?”
“要渡东西临河谈何容易?”
“你们肯定有办法,我不相信那河水一年到头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没有!”奔水盈洲错开视线不去看她的眼睛。
“好,那我自己想办法过河去。”
“你有几条命?”
“你以为冒死侥幸跑回对岸去就完了?”
“我告诉你,只要你在东西交界处冒头,一旦被巡防的弓箭手发现,东黎哨塔上的长羽箭马上就能把你射成筛子。”
“你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被好好埋葬,他们只当你是越界的敌人,拿张破草席把你一卷,往河里一扔,你以后只能做一只凄惨的孤魂野鬼!”
“这样你就满意了是吗?!”
奔水盈洲试图用性命之危吓退她。
但一向很惜命的张娓,这次要走的心并未因此动摇。
她决绝道:“那我也认了。”
“好胆魄。”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张娘子吗?”
“若你是想回去给你们的人通风报信,那你省省吧。”
见她下定决心的模样,奔水盈洲气急败坏地掠过她,将面前的房门打开又重重合上。
“有我在这,你走不出这个晦月门。”
一场纷飞的大雪,一扇不算厚的房门,轻易地就隔开了两个口是心非的人。
被雪淋得透透的张娓回到住处就发起了热来。
“这是去哪了啊?下雪天也不知道躲躲。”陆菱芸端起药碗往身上直打摆子的张娓嘴里灌药汤。
才喝了两口,迷糊糊裹着被子的张娓转头搂住陆凌云的肩,将头靠在她身上。
从白梅园回来的路上她忍了一路,此时她才开始不舍地低声抽泣起来。
“呜呜呜呜哇对不起......”
只当她是在白梅园那碰了壁,陆菱芸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安慰道:“好啦,好啦,快把这两口药喝了。”
“不喝我喊人来灌你了啊?”
“对不起。”
“对不起……”
陆菱芸摸不着头脑道:“对不起谁啊?”
她喊道:“对不起,奔水盈洲。”
泪水难以抑制地往外流,张娓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世上,比谎言更难说出口的,是明知会伤人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