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宋晓说,"要六间房。"
掌柜翻了翻账本,面露难色:"不巧,今天只剩四间了。"
"四间……"宋晓想了想,"也行。两人一间,挤一挤。"
护卫们各自分了房间。宋晓和江予自然而然地分到了同一间——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江予本来就是他的"护卫",住在一起再正常不过。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宋晓推开门走进去,把包袱往床上一丢,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累死了。"
江予没有接话,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他转身出了门,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壶热水回来,给宋晓倒了一杯。
宋晓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你就不能晾一会儿再给我?"
"你也没让我晾。"
宋晓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笑意。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镇子上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客栈里的其他客人也都歇下了,走廊上只有油灯在昏黄地亮着。
宋晓靠在床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你说,那个人今晚会不会动?"
江予坐在另一张床上,正在解外衣的扣子。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
"为什么?"
"昨晚刚出过事。"江予说。
宋晓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我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可以。"
宋晓把茶杯放在桌上,缩进被子里。被子不算厚,但还算干净,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江予的方向。
"江予。"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等到他以为自己可以得手的时候。"
宋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看不见江予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缓、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宋晓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是睡着的人。
"你怕不怕?"宋晓问。
"怕什么?"
"有人想要你的命。"
江予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晓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但就在宋晓准备翻身入睡的时候,江予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怕。"
"但怕也没有用。"
宋晓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旁边那张床的边缘,然后又往前探了探,碰到了江予的手背。
他没有握上去,只是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了手。
"那就一起怕。"他说。
黑暗中没有回应。
但宋晓感觉到,江予的手背在被碰到的那一瞬间,微微一僵,然后又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上路。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露水的湿气。镇子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宋晓买了十几个包子,分给护卫们。大家一边吃一边上路,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的路程比昨天更远,他们要穿过一片丘陵地带,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宋晓骑在马上,一边啃包子一边看路边的风景。丘陵地带的景色和之前看到的平野大不相同——山势起伏,树木茂密,路两边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偶尔能看到一两条小溪从山间流下来。
"这边的地不错。"江予忽然开口了。
宋晓转过头:"什么?"
"梯田。"江予用下巴指了指路两边的山坡,"一层一层的,加起来不少。"
宋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远处的山坡上,一层一层的梯田像楼梯一样从山脚延伸到山腰,虽然每一块的面积都不大,但层层叠叠的,看起来蔚为壮观。
"黄壤,适合种旱地。"江予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山上有水,不怕旱。"
宋晓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江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梯田,目光中带着一种宋晓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专注。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饿着肚子的人看着一桌菜。
宋晓忽然有一个想法。
"你以后——如果不在江家了,想做什么?"
江予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然后他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种地。"
宋晓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种地?"
"嗯。"
"你学了那么多东西——看账本、辨药材、识土壤——结果就想种地?"
江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种地不好?"
"也不是不好……"宋晓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的本事不止于此。"
"种地也有很多讲究。"江予的声音很平静,"能养活很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种地不需要看人脸色。"
宋晓愣住了。
他看着江予的侧脸,忽然有些明白了。
江予说的不是种地。
他说的是——他想过一种不用寄人篱下的生活。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想再被任何人摆布。哪怕只是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比在那些大院里面算计来算计去要踏实。
"你会种出来的。"宋晓说。
江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你以后要是真有了自己的地,肯定能种得很好。"宋晓笑着说,"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去吃你种出来的粮食。"
江予没有说话。
但他看宋晓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车队翻过了一座山丘,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灰色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门口已经有车马在排队进城。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隔得太远看不清字,但能看出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县城。
"前面是哪儿?"宋晓问道。
老周策马过来,回答道:"回少爷,前面是安阳县。过了安阳再往北走两天,就到江家的地界了。"
安阳县。
宋晓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过了安阳,再走两天,就到江家了。
到了江家,他就要把江予交出去。
然后他就要一个人回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口上,不算疼,但让他不太舒服。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予。
江予也在看着那座城,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吧。"宋晓说,"进城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匹加快脚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江予跟在他身后。
城门口的队伍排得不长,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守城的士兵扫了一眼他们的车队——带着武器的护卫,衣着讲究的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行,没有多问就放行了。
安阳县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两旁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各色招牌在晨风中摇晃。街上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站在菜摊前讨价还价,有小孩子追着一条黄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宋晓骑在马上,看着街边的景象,心情好了一些。
"找个好馆子。"他对老周说,"中午我请大家吃顿好的。"
护卫们闻言,都露出了一些笑容。
老周很快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饭馆——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干净,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见了一群客人进来,连忙招呼。
"几位客官,坐坐坐!"
宋晓点了满满一桌菜。护卫们坐了另一桌,吆喝着让掌柜上酒。一时间饭馆里热闹非凡,全是杯盏碰撞和说笑的声音。
宋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比这几天路上吃的干粮强多了。"
江予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饭,不像宋晓那样狼吞虎咽,但吃得也不慢。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宋晓笑着说。
江予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但吃饭的速度确实放慢了一些。
宋晓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普通的黄酒,不算好,但胜在暖和身子。
他看着对面的江予,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管路上有什么风险,不管内鬼是谁,不管到了江家之后会怎样——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饭馆里,他们坐在一起,吃着一顿热饭,像许许多多普通的朋友那样。
这就够了。
"江予。"
江予抬起头。
"以后我们还会这样一起吃饭的。"宋晓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嗯。"
声音很轻,但宋晓听见了。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落在那些还没吃完的饭菜上,落在江予低垂的眼睫上。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虽然宋晓知道,前面的路不会一直这么平坦。
但至少这一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