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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主母的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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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没有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但意识醒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像是唯一的声响。

他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躺了很久,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水在流,不湍急,但也不停。各种碎片浮上来又沉下去:江涛送来的那包纸、手心上的痂、白天在运输会议上江林看他的那一眼、那封被拆开过的信。

然后他想到了母亲。

不是刻意去想的——这个念头是自己浮上来的,像一片叶子从水底升起来,到了水面就不再动了。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张女人的脸,但他记不清了。他已经十五年没有见过她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记忆里的那张脸是真的还是后来想象出来的。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被子从身上滑落,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站起来,摸到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下。外面没有任何声音。整座宅子都睡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院子比白天大。

不是真的变大了——是光线改变了距离感。月光下的一切都像是被拉远了,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从树根延伸到屋檐下,像一滩深色的水。回廊的柱子立在阴影里,一排一排的,看过去像是一个一个站着的人。

江予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是一种说不清的迟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刚才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有想好去哪里。

然后他的脚带着他往一个方向走了。

不是西院门口,不是前厅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他白天在老陈的带领下走过一次,但没有走完全程的路。

祠堂在宅子的东北角。

他白天留意过那个位置——从西院过去要走一段不短的路,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回廊、一片空地。他白天没有刻意记住路线,但他的脚现在像是认得路,带着他在回廊里左拐右拐,穿过一道门,又穿过一道门。

夜晚的江宅没有人走动。那些白天紧闭的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门环上积着灰。他路过账房的时候,看到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铁锁,比之前那把大一号。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

祠堂到了。

一扇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没有上锁——铜环挂在门环座上,没有扣死。他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香灰、木头、积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了很久的味道。祠堂里很暗,只有最深处点着一盏长明灯,光很弱,像一个模糊的橘色小点浮在黑暗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然后他跨过了门槛。

祠堂比他想象的要小。两排灵位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木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深褐色,有些是浅黄色,新旧程度不一样。越往里的年代越久,牌位上的字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灵位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江氏历代先祖的名字,他不认识,也没有任何感觉。他继续往里走,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里看到了三个字。

赵氏。

灵位很小,比旁边那些要窄一些,颜色也浅一些,像是一块还没完全上好的木头就被放在了这里。上面的字刻得不是很深,笔画有些细,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就是她的名字——赵氏,他的母亲,在这座宅子里最后的痕迹。

他在那个灵位面前站住了。

没有跪下。没有上香。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三个字。

长明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三个字的影子投在木头后面的墙上,微微地晃动着。整个祠堂安静极了,安静到他甚至能听到灯油在灯芯里被吸上去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从门外传来,一下一下的,踩在石板地上,不急不慢。

他回过头。

祠堂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大了——他进来的时候没有把门关上,门半掩着,现在被一只手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的月光,脸上是暗的,看不清表情。

但不用看清他也知道是谁。

江林。

他的父亲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板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像是从床上起来,披了一件外衣就出来了。他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看到江予一样:

"来了。"

只有两个字。

江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看着门口的那个人。

江林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叫他出去。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江予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祠堂里面,然后落在那盏长明灯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白天来过?"

"没有。"

江林点了一下头,像是猜到了这个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祠堂里又安静了下来,长明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微微地跳动着。

然后江林往里面走了一步。不是走进来,是跨过门槛,在门内站定,手没有离开门板。他的脸从背光中被拉出一半的轮廓——颧骨很高,眉毛下面是一团阴影,看不清眼睛。

"在府里还习惯?"

"还好。"

"吃的用的,缺什么跟管家说。"

"不缺什么。"

对话很短,每一句之间都隔着一段沉默。江林的每一句话都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刁难,像是在履行一个程序,问完了就放下了。

江予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十五年没见的儿子,站在祠堂里看他母亲的灵位,说什么都不对。所以他就挑最安全的话说,问了就完了,不多说一句。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他说不准。他从来都说不上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事。

江林的目光从江予身上移开,落在了赵氏的灵位上。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一些。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目光停在那块窄小的木牌上,看着上面刻的那两个字,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之前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

"你母亲走得早。"

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江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江林多说一句?等他说出那句"你母亲走得早"后面藏着的东西?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江林没有再多说。他又看了那灵位一眼,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江予身上。那种目光和白天在运输会议上的一样——审视的、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衡量一件东西的重量。

"早点回屋歇着。"

江予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这个他应该叫父亲的人。他想说什么——不是想问什么具体的事,只是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点了点头。

他侧过身,从江林身边走了过去,跨出门槛。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江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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