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在野禾庄的第九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他在铺着干草的床板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很短,隔几声就停了。远处的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他坐起来,穿上外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站在老地方,树下的青枣落了一地。东边的天空刚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光线很淡,但已经能看清院子里的一切。
他走到院墙豁口外面,蹲下来看了看昨天种下的那片地。土面还是平的,种子没有发芽——才一天一夜,当然不会发芽。但他还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用手把那片土表面的一层细碎土块拨了拨,让它们铺得更均匀一些。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院子。
今天他有事要做。
他走到那排矮屋前面。厨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孙老头比他起得还早,正在灶台前烧水。锅里煮着昨天剩下的稀粥,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孙老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热气和火光混在一起,让那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江予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
"等会儿吃完早饭,你把大家都叫到正屋来。"
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他低头继续搅锅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好。"
早饭是稀粥,每人一碗,粥里放了一点盐,没有菜。江予蹲在厨房门口喝完了自己那一碗,把碗放在灶台上。石头也蹲在门口喝粥,喝得很慢,眼睛看着地面,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又像是什么都在看。
老刘没有来——他病在床上起不来。石头把他的那份端过去了。
等大家都吃完了,江予走到正屋门口,推开了门。
门还是吱呀一声,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他扫过地以后,屋里的灰尘少了,霉味也散了一些。他把歪腿的桌子扶正,窗台上的账本摞整齐,然后站在桌边,等着。
孙老头先走进来了。他站在门口内侧,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背微微佝偻着。
老王是第二个。瘸腿的老王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走,在门槛处绊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稳住。他没有看江予,走到墙角站住了,脸上挂着一种说不上是不耐烦还是无所谓的神情。
石头是最后一个。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就靠着门框站着,像是随时准备跑掉。
江予等他们都站定了,开口说:
"我有几件事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老王抬了一下眼皮,孙老头没有动,石头看着地面。
"第一件事,"江予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一起吃饭。厨房每天做三顿,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不管是看门的、管仓库的,还是病了的——都算上。"
孙老头没有表示。老王哼了一声,但没说话。
"第二件事,"江予继续说,"每天的活我早上分配,做完了就歇。做不完的第二天接着做。"
"第三件事——"他顿了一下,看了看三个人,"我重新记了账。以后每一笔进出都写在账上,粮食、布匹、农具、银钱,不管多少,都要记。每个月月底我跟你们对账。"
他这句话说完,老王终于忍不住了。他拖着那条瘸腿往前挪了一步,用一种不阴不阳的语气说:
"记工?对账?你是要把我们当伙计管?"
江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王继续说,语气更冲了一些:"我在这庄子干了八年了,连饭都吃不饱,你现在跟我说记工对账?你知不知道上一任管事欠了我三个月的工钱,走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没给?"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老头还是那个姿势,抄着手站在门口,没有替任何人说话的意思。石头低着头,像是没听到一样。
江予看着老王。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
"上一任是上一任。我是我。"
"你拿什么保证?"老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拖欠了太久的人特有的不信任。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
"你这个月的工钱,我今天就可以提前给你。你要是信不过,你可以拿到钱再干活。"
老王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江予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最后说了一句:
"……多少?"
江予报了一个数。那个数字不多,但对于一个被拖欠了几个月工钱的人来说,不算少。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走到墙角,靠墙站住了——他没有走。
江予没有追问他要不要。他转过头,看向孙老头:
"孙叔,你今天把院墙那道豁口补上。泥和石块在仓库后面堆着,够用。"
孙老头听到"孙叔"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是说了一声"嗯",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江予又看向石头:"你把院子扫干净。扫帚在厨房后面。"
石头点了点头,也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江予和老王。老王站在墙角,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江予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那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钱——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工钱。先拿着。"
老王看着桌上那几枚铜钱,没有立刻去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了手,把那几枚铜钱拿了起来,揣进怀里。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不像刚才那么拖沓了。
江予站在屋里,等他们都走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本他重新整理过的账本。这是他这几天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把野禾庄现有的家底全部清点了一遍。粮食还剩多少,工具还能用的有几件,仓库里有什么、缺什么。他一项一项地列了出来,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需要怎么做。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九日。开始整顿人手。"
然后他合上账本,走出了正屋。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孙老头正在院墙豁口处搬石块,动作很慢,但是很稳。石头正拿着一把秃扫帚在扫地,扫得很认真,每一下都扫到底,带起一小片灰尘。
江予没有在院子里多待。他走到仓库门口,拿了一把锄头,又拿了一把镰刀,然后走出了庄子的大门。
他要去把周边的田地全部走一遍。
这是他计划里的第二步——弄清这片地到底能种什么、不能种什么。
出了庄子往东走,大约走了一里多地,地形的起伏渐渐大了起来。路两边的田大部分都荒着,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和荆棘,根本看不出田埂的轮廓。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之前犁过的痕迹——几道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沟——但也都长满了草。
江予一边走一边看,遇到看起来土质比较好的地方就蹲下来抓一把土捏捏看。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庄子的东边。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沟,大约一人宽,沟底长满了枯草和苔藓,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水流过了。但河沟两侧的地,明显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土的颜色更深,不是那种发白的、干裂的样子,而是一种暗褐色。
江予在河沟边上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
表层的土有些板结,但往下挖了大约一指深之后,土质就变得松散了许多。他把那层土挖起来,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土是湿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颜色是深褐色的,不像庄子周围的土那样发白。
他放下锄头,又用手往下挖了几寸。越往下土色越深,捏在手里越有黏性。
这块地能种东西。
他站起来,顺着河沟的方向往两边看了看。这片土地大约有两三亩大小,呈长条形分布,沿着河沟两侧展开。如果能把河沟重新疏通,引水过来,这片地完全可以变成一块好田。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蹲下来拔了一根草,在上面打了一个结,插在地头作为标记。
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把庄子南边和西边的地也大致看了一遍。南边的地更差——土层薄,底下全是碎石,别说种庄稼,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西边稍微好一些,但也不如东边河沟那片。
等他走完一圈回到庄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进了院子,把锄头和镰刀靠回仓库的墙角。孙老头还在补院墙——已经补好了大半,泥和石块码得很整齐,比他想象中要快。石头已经把院子扫完了,正蹲在枣树下发呆。
老王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烟杆,正在抽烟。他看了江予一眼,没有说话。但他坐的位置——仓库门口的地上——看起来他已经把仓库清完了。
江予没有去检查他们干得怎么样。他走到厨房门口,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几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汗之后的身体在微微发热。他把碗放下,在厨房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脚步声靠近。他没有睁眼。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来——很小的、有些怯的声音:
"……喝水。"
他睁开眼。石头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不是他自己喝的那一碗,是石头重新倒的。
江予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石头。石头没有看他,把碗放在他身边的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
江予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面很平静,映着一小块天空的影子。
他把那碗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仓库,清点了一下还能用的农具。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几把锄头和镰刀虽然生了锈,但磨一磨还能用。有两把铁锹,一把缺了角,一把还完整。还有一把犁头,只是少了一根犁辕。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要开垦东边河沟那块地,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多少种子。他现在只有四个人,一个瘸的、一个病的、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加上他自己,五个。如果要开荒,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着急。他知道这件事急不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好。
他从仓库里挑了一把还算完好的锄头,拿到院子里,找了一块磨刀石,开始磨锄头的刃口。
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嘶啦、嘶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专注的节奏。孙老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补墙。石头蹲在枣树下,看着江予磨锄头,看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拿起另一把锄头,学着江予的样子开始磨。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
傍晚的时候,院墙的豁口补好了。孙老头站在墙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看自己补好的那段墙,然后转身走开了。
仓库清理完了。老王把能用的东西分拣出来,不能用的堆在墙角。他坐在门口,又拿出烟杆来抽,但这一次,他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少了一些。
院子扫干净了。石头把扫起来的灰土和枯叶倒在了庄子外面的土沟里。
江予把磨好的几把农具靠墙摆好,洗了手,走进厨房。
晚饭是孙老头做的——一样的稀粥,但比早上稠了一些,里面还放了几片不知名的菜叶。江予端了一碗,蹲在枣树下喝。石头也端了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孙老头端了一碗,站在院墙豁口那里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