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最后一个来端饭的。他端着碗走到了枣树下,在江予旁边蹲了下来,喝了几口粥,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冲江予说的,是朝着面前的地面说的:
"东边那块河沟地,以前种过萝卜。"
江予没有转头。
老王继续说:"那还是头几年的事了。那时候地还没荒,种出来的萝卜有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后来就不行了。管事换了几茬,没人管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今天去看过了。那块地能种。"
老王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那排矮屋。
江予在枣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站起来。
他走进厢房,点起油灯,把今天探田的结果在纸上记了下来。他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东边河沟那片地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可开垦,约两到三亩。土质尚可,需先疏通河沟引水。"
然后他把今天早上那一页翻出来,在底下又加了一行:
"第九日。店员已开始接受安排。东边河沟发现可耕地。"
他放下笔,吹了灯。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之后,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包种子——种子还在,但已经种下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他打算过几天再种。
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同一天。临江城。
宋晓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客栈外面的声音。鸡叫了两遍,远处有狗在叫,街上还没有人走动的声响。
他坐起来,穿上那件最旧的衣裳——灰布短衫,袖口已经磨毛了边,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在城外讨生活的乡下人没有区别。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弄得更乱一些,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包子铺的老板正在门口生炉子,馄饨摊的老妇人正在摆碗筷,一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两筐青菜从城外走进来。宋晓混在这些人中间,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早起办事的乡下人。
他在城外通往那座灰色大宅的路口停下来,蹲在路边一棵槐树下面,像是在歇脚。
他要等那辆送菜的牛车。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牛车来了。还是那个中年男人,还是那几筐菜,和昨天一样的路线。宋晓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引起注意的距离。他看到牛车停在大宅的后门口,门房出来接菜,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菜被搬了进去。
一切正常。没有人加岗,没有人盘查。
那封空白信——没有人注意它。
宋晓没有失望。他本来也没有指望一封空白信就能撬开这座宅子的门。那封信的作用,是投石问路——既然没有人注意到石头落水的声音,那就说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他绕到城外的柴市,花了几文钱买了一担干柴,挑在肩上,又往那座宅子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是卖柴的。
他在宅子后门附近的那条巷子里停下来,放下柴担,靠在墙边等着。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衣的仆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巷子里的地上。
宋晓抓住这个机会,开口喊了一声:
"要柴吗?干柴,好烧。"
那个仆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柴担。
"多少钱?"
宋晓报了一个价,比市价低一些。
仆人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仆人又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中年妇人——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妇人走到柴担前,弯腰看了看那些干柴,伸手拍了拍,点了点头。
"都要了。送到厨房去。"
宋晓连忙点头,挑着柴担跟在妇人身后,从后门走进了宅子。
这是他第一次进到这座宅子里面。
他的目光没有乱看——他低着头,跟在妇人后面,像一个老实本分的卖柴人。但他走过的每一段路、经过的每一个拐角、看到的每一扇门,都一一记在了脑子里。
从后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灰墙,墙面刷得很平整。甬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右边是厨房,左边是一排杂物间。厨房门口有人在洗菜,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
妇人让他在厨房门口把柴卸了,付了钱。宋晓接过钱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院子的布局。他看到了通往前院的月洞门——门是开着的,能看到前院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种着几棵竹子。
但他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他收了钱,道了谢,低着头又从后门走了出来。
出了宅子之后,他走了一段路,拐过两个弯,确定没有人跟出来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他在心里把刚才看到的布局又过了一遍。
这座宅子的结构比他想象的要简单——至少后院的布局不复杂。但那个仆人说的"西院"他没有看到。从后院的位置来看,西院应该在前院的西侧,要穿过月洞门才能到。
他需要再进去一次,而且要走到更深处的地方。
晚上。
宋晓坐在客栈的床沿上,把白天画的简图又拿出来看了看。他在图上标出了后门、甬道、厨房、水井、月洞门的位置。西院的位置是空着的——因为他还没有看到。
他把图折好,塞进鞋底。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破棉袄拿了出来。
这座宅子的院墙上嵌着碎瓷片,他昨天已经看过一圈了。唯一可能翻进去的地方,是西边的偏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了墙外,可以借着树枝翻进去。但那段围墙上的碎瓷片没有被破坏过,他需要用东西垫着才行。
他拿着那件破棉袄出了门。
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街上漆黑一片。他沿着白天已经走过的路线,摸到了那座宅子的西侧。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从田埂上绕过去的,脚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枝确实伸到了墙外,但离墙头还有一段距离。他退后几步,助跑,跳起来抓住了那根树枝,然后借着树枝的弹力一荡,另一只手搭上了墙头。
他把破棉袄垫在墙头的碎瓷片上,然后手臂一撑,翻了上去。
墙头上很窄。他蹲在墙头上,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先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狗叫。
他轻轻跳了进去,落地的时候弯了一下膝盖,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宅子的西侧。他落在一个狭长的院子里,这个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大约只有三丈见方,地面铺着碎石子,长了一些青苔,看起来很少有人走动。院子南边是一排屋子,窗户都是黑的,没有灯光。
他贴着墙根,走到那排屋子的窗前,侧耳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声音。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绕到了院子的拐角处。从这里可以看到前院——前院有一盏灯笼挂在廊下,光线很暗,只能照出一小片范围。他看到前院的回廊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裳,夜风把衣裳吹得微微摆动,看起来像几个站立的人影。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这个偏院。
院子北边有一扇门——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头很大,看起来很新。
西院。锁着的。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仆人说的话——"西院锁着的那间,钥匙在管家手里。"
他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没有试图去开它。他只是站在那里,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一下那把锁的样子——铁的,大约拳头大小,锁梁很粗。不是那种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的锁。
他记住了锁的型号,然后转身,沿着原路翻了回去。
回到客栈之后,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下,把鞋底里藏的简图抽出来,在图上西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锁。"
他放下笔,在床沿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二管家不在宅子里——这是他的机会。但钥匙在管家手里,而管家肯定跟着二管家一起去了江北。他需要想办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进到那间屋子里去。
或者——他需要等二管家回来,然后从管家身上拿到钥匙。
但后者意味着要等,而等人的变数太大了。
他想了想,把图又折好,塞回鞋底,然后侧身躺在了床上。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亮。他看着那片光,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同样的问题——怎么进那间屋子?怎么在老周的儿子被再次转移之前找到他?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江予在野禾庄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粒火星,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
明天再去蹲一天。
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进那座宅子。
临江城外的夜风把树影吹得晃动着,月光在云层后面穿行,时明时暗。客栈的窗纸被风鼓起来又陷下去,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宋晓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他睡着了。
同一个夜晚。
野禾庄没有风。院子里的月光很静,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江予已经躺下了,但他还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院墙外面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夜的呼吸。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板旁边放着的那包剩下的种子,指腹碰了一下布包的表面,感受到了里面那些小小的、圆鼓鼓的凸起。他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