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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雪夜的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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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入冬之后第七天的夜里开始落的。

白天的时候天就阴了一整日——不是那种下雨前的阴沉,是一种压得很低的、闷闷的白。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棉布,沉沉地盖在山顶上,不声不响。江予早上起来看了天,没有说什么,但把院子里能收的东西都收了进来。石头问他是不是要下雨,他说了一句"可能要下雪"。

到了傍晚,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很小的一片,混在风里,几乎看不见。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等到天黑透的时候,雪已经不再是"一片一片"地落了——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倾,密密麻麻的,在夜色里像是无数白色的碎纸屑从天上倒下来。

野禾庄的院子从灰色变成白色,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石头趴在窗台上,把脸贴在窗纸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纸看外面的雪。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在野禾庄待了这几年,冬天也下雪,但都是薄薄的一层,早上起来踩几脚就化了。这一次不一样——雪落在地上没有化,一层叠着一层,越积越厚。

"二少爷——雪好大!"

江予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但他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晾架被雪一点一点地覆盖,看着篱笆上的雪越积越厚,看着院子中间那块他每天踩着走的地面完全消失在白色下面。

他忽然觉得——野禾庄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雪是有声音的。不是雨声那种哗啦哗啦的声响,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被轻轻地包裹起来的声响。你站在雪里,听到的不是雪落下来的声音,是雪让其他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安静的嗡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了。

"今晚早点睡。"他对石头说,"明天早上起来要扫雪。"

宋晓那天白天去了龙泉镇,回来的路上雪已经下起来了。他骑着马,赶到野禾庄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肩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眉毛和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连马背上都积了一掌厚的雪。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僵得差点没站稳。

"好家伙——"他拍着身上的雪,声音都在发抖,"这条路再晚一刻钟就过不来了。"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拍雪、解马鞍、把马牵进棚子里。宋晓的手冻得不太灵活,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马鞍的肚带,最后是江予走过去接手,利落地解开了。

"你回来做什么?"

宋晓站在马棚里,搓着冻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气。

"不回来——我住哪儿?镇上又没有我落脚的地方。"

"你可以住客栈,雪这么大太危险了。"

"客栈要钱。"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宋晓不缺那几个住客栈的钱。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灶房走去。

"进来吧。烧了热水。"

这一夜,雪没有停。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门推不开了。

不是门被锁住了——是雪堆到了门的一半高,从外面把门堵住了。江予用力推了几下,才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扑了他一脸。

他侧着身子挤出去,站在门口一看——整个野禾庄像是被埋进了白色的世界里。院子的地面已经看不见了,晾架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梯形,篱笆只剩下最上面一截露在外面。远处的山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看不出还会不会再下。

他站在齐膝深的雪里,回头看了看屋门。

石头也醒了,趴在门口往外看,看到满院子的雪,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少爷——雪!好多雪!"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雪。他想冲出去,但一只脚刚踏出去,整条小腿就没进了雪里,冻得他"嘶"了一声又把脚缩了回去。

江予没有回头。

"先把门口的路铲出来。"

野禾庄没有专门的雪铲。江予拿了一把铁锹和一块木板,开始铲门前的雪。宋晓也起来了,找了一把扫帚和另一把铁锹,从另一个方向开始铲。

两个人从门口往院门的方向铲,一左一右,像两条在雪里开路的蚂蚁。石头跟在后面,用木板把剩下的碎雪推到两边去。

铲了大约半个时辰,总算清出了一条从屋门到院门的路。雪在两旁堆得比人还高,走在中间那条窄窄的通道里,像是走在一条白色的峡谷里。

宋晓拄着铁锹,站在那条通道的尽头,喘着气看了看天。

"这雪——三天之内化不了。"

江予没有接话。他也看了看天,然后看了看那条通向外面的路——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连路和田的边界都分不清了。

"那就等三天。"他说。

他把铁锹靠在墙上,转身回了屋。

宋晓站在雪地里,看着他走进屋去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锹,嘴角动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

这一整天,三个人都待在屋里。

石头在灶房里烧火——不是烧饭,是把火烧得旺旺的,让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灶膛里的柴噼噼啪啪地响着,热浪从灶口涌出来,把屋子里的冷气一点一点地逼退。

江予把桌子挪到了灶旁边——不是他自己要挪的,是石头说"太冷了,在这里坐暖和",然后就把桌子拖了过去,把自己的小板凳放在灶边上,坐下去就不肯动了。

宋晓也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落座的位置选了又选,最后靠着江予坐下,靠得很近。

"要是每天都这么大雪——也挺好。"

"好什么?"

"不用干活。"

"你不干活,药材不会自己把自己卖了。"

宋晓轻轻往江予身上靠了靠,见他没有反应,便完全把身体倚在了他身上,满眼开心地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玩笑的笑,是一种很放松的、没有什么心事的笑。

"就一天。明天再干。"

江予没有反驳他。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在这个大雪封门的日子里,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灶边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下午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没有前一天晚上那么大——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不紧不慢的雪,像是老天爷下累了,换了一种节奏。但积少成多,早上铲出来的那条路,到了傍晚又被盖了一层。

宋晓是个闲不住的人,起身去门口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回屋,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坛子。

"猜我带什么了?"

江予看了一眼那个坛子——普通的粗陶坛,坛口封着红泥。

"酒。"

"答对了。"宋晓把坛子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上次去龙泉镇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他揭开封泥,一股酒香从坛口散了出来。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普通的米酒,度数不高,带一点甜味,是庄稼人冬天暖身子喝的那种。

他把酒倒进锅里,加了姜片和一点冰糖——用冰糖煮酒,是跟那个连翘冰糖水一个路数——然后放在灶上慢慢地煮着。

煮了一会儿,屋子里全是酒香和姜的味道。石头坐在小板凳上,鼻子一抽一抽的,使劲地闻。

"宋少爷——能喝了吗?"

"还没好。再等等。"

石头又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现在呢?"

"再等等。"

"好了叫我——"

石头说着说着,靠在灶台边上,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了。这一天他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铲了铲雪、烧了烧火,但大概是暖和的灶火和满屋子的酒香让人犯困,坐着坐着就歪着脑袋睡着了。

宋晓低头看到石头歪着脑袋打盹的样子,没有叫醒他。他从屋里找了一件旧棉袄,轻轻地披在石头身上。

江予坐在桌边,看着宋晓给石头披衣服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画面——灶膛里的火光、满屋子的酒香、一个睡着了的少年、一个蹲在旁边给他披衣服的人——他在心里记了下来。

酒煮好了之后,宋晓给自己和江予各倒了一碗。

碗是粗碗,酒是浊酒,颜色发黄,飘着姜片的香气。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各自端着一碗热酒,没有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米酒的甜味先上来,然后是姜的辣,最后是酒的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慢慢地扩散到四肢。

江予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着的酒液。他没有喝第二口,像是在等那个暖意完全化开。

宋晓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呼出一口白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像是接着一个已经说了很久的话题: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发烧,我偷偷给你送药的事?"

江予端着碗的手没有动。

"记得。"

"那时候你住在西边的偏房里,窗户是漏风的,被子薄得能透光。我半夜爬起来,去厨房偷了一碗姜汤,用布包着端过去给你。"

他顿了顿。

"你接过去的时候,手是冰的。我摸到你的手指——像是在摸一块冬天放在外面的石头。"

江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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