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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雪夜的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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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想——"宋晓说,"这个人怎么这么能扛。"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

"我不是能扛。"江予开口了,声音不大,"是扛不了也得扛。"

宋晓没有接话。

江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

"在宋家的时候——你父亲不让我用炭火。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月,我屋子里没有火盆。被子是薄的,窗户是漏风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要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再裹着被子,缩成一个团,才扛得过去。"

他停了一下。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院子里水缸里的水都结了冰。我冻得实在受不了,半夜跑到灶房,想借灶膛里的余火取暖。但灶房的门锁了——怕下人偷东西。我蹲在灶房门口,靠着门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开门的时候,看到我坐在那里,吓了一跳。"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很久以前的事。

宋晓端着酒碗,没有喝。

他看着江予,但江予没有看他——江予的目光落在碗里的酒液上,像是那些话不是对宋晓说的,是对那碗酒说的。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江予没有回答。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以前不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

"现在知道了。"

他没有说"以后不会了"之类的话——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句"现在知道了"说出来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子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响、锅里的酒发出的小气泡破裂的声响、以及石头轻微的鼾声。

宋晓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酒已经不像刚煮好时那么烫了——温的,入口刚好。他端起来,没有立刻喝,而是说了一句——

没有用那种"我要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的语气,而是很随意的,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比我厉害。"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从小就是了。"宋晓说,"你在宋家做的那些事——记账、认药材、学算术——你以为你没让人知道,但我都知道。你学什么都比我快,比我深。我只是比你多了一个身份——我是宋家的独子,所以我有机会学。你不是没有那个本事,你是没有那个机会。"

他喝了一口酒。

"但你比我厉害。"

江予没有说话。

他端着碗,看着宋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

"你喝多了。"

宋晓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手顺势搭在了江予的肩上,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映着灶膛里的火光。

"也许吧。"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那句话——"你比我厉害"——像外面的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屋子里,落在了某处,没有化掉。

夜深了之后,石头在板凳上睡得更沉了,脑袋歪到了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灶膛里的火不再那么旺了,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一簇小火苗从炭缝里跳出来,又缩回去。

江予站起来,把石头抱了起来——石头比他想象中沉一些,半大的小子,骨架已经开始长开了,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脑袋往江予的肩膀上蹭了蹭,又不动了。

他把石头抱到了他的小床上,帮他盖好了被子。

回到灶房的时候,宋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没有再倒酒,只是靠着椅背,看着灶膛里那堆暗红色的余烬。

听到江予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一句不想吵醒任何人的自言自语:

"你说明年——那些连翘能长出来吗?"

江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桌上剩下的半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甜味淡了,姜的辣味变得更明显了。

"能。"

"你这么确定?"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碗,看着碗底残留的那一圈酒痕,说了一句:

"因为我得让它长出来。"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握拳发誓。但就是因为太平淡了,反而让人觉得他说的不是一句豪言壮语,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实。

宋晓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宋晓倚靠着江予,手搭在他身上,面对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世界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屋梁上积雪偶尔滑落的声音,扑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掉进了更柔软的东西里。

宋晓坐直了身子,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把碗倒扣在桌上。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用肩膀拱了拱江予,他的脸离江予比之前近了一些。

"我问你一件事。"

江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上次我跟你说的——你慢慢想。想了这么多天了——想清楚了没有?"

江予的手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他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在满屋子的酒气和余烬的气息里,对视了几息。

然后江予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

宋晓没有追问。他看着江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向后靠回了椅背上。

"那就再想想。不急。"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睡了。"

他转身往自己屋子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雪停了。明天路应该能走了。"

然后他推开门,进了屋。

门关上之后,灶房里只剩下江予一个人。他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两只倒扣的碗和一坛已经空了的酒坛。灶膛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把他脸上明暗交界的线条映得清清楚楚。

他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只倒扣的碗翻过来,叠在一起,拿到了灶台边。

他没有立刻洗。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灶台的边缘,低着头,站了很久。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映得比平时亮了不知道多少倍——那个白色的世界透过窗纸,在屋子里投下了一种安静的、近乎透明的光。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了的、宋晓进去的屋门。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洗碗。

水是凉的。他没有加热水。

冰凉的水冲在他的手上,让他的手指很快就发红了。但他没有停,慢慢地、仔细地把两只碗都洗了,然后放回碗架上,碗沿朝下,一只一只地扣好。

他擦干了手。

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进去,关上了门。

隔壁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他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了一片淡白色的光。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隔壁那间屋子里、隔着一道墙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两道呼吸,隔着一道墙。

一深一浅,各自安静地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轻声问了一句自己:“我是没有想,还是没有想清楚?”

他听着那道墙那边传来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已经睡着了很久的、安稳的呼吸。

他也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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