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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宜昌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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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送到野禾庄那天,是个晴天。

刘管事亲自押的车,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院门口,赶车的是江府的老把式。刘管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外面裹了一层油布。

江予在院子里等着。

宋晓站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刘管事走进院子,目光在江予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宋晓——他认得宋晓,宋家的独子,但他没有多问。他把木匣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揭开油布,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十两一个,三十六枚。阳光照在银子上,泛着一层冷的、哑哑的光。

"二少爷,您点一下。"

江予没有点数。他看了一眼那些银子,然后把匣子盖上了。

"不用。"

刘管事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一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递给江予。

"老爷让带给您的。"

江予接过来,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有火漆封口。他没有当着刘管事的面拆,把信揣进了怀里。

刘管事看着他做完这些,拱了拱手。

"那老奴就先回去了。"

"……辛苦。"

刘管事转身走出院子,上了马车。青帷帘子放下来,马车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驶远了。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听不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晓走过去,把木匣子的盖子又掀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那些银锭,然后把盖子合上了。

"三百六十两。"

"嗯。"

"……那个名字——你想好了没有?"

江予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刘管事给的那封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铺面签好后,把租契誊一份送来。"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叮嘱,没有嘱咐。像一个东家在确认一笔投资。

江予看完,把信纸折好,连同信封一起揣回怀里。

"想好了。就叫江宋药膳馆。"

宋晓笑了一下——露了牙齿的那种笑,不是嘴角弯一弯,是真的笑了出来。

"好。"

去宜昌府城那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还是那辆旧骡车,但车板上多铺了一层干草——宋晓头天晚上铺的,说是路上颠,垫一层坐着舒服些。车厢里放着一只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还有那只木匣子。

骡子在晨雾里打着响鼻,蹄子踏在官道上,声音比往日轻快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也感觉到了什么。

过了岔路口,往左拐,上了去宜昌府城的大道。这条路比去临江城的官道更宽,路面铺了碎石,走起来平稳了许多。路边的树也更高大,不时有骑着马的商客从旁边经过,带着一路的尘土和铃声。

走了一阵,宋晓忽然开口:

"上次来看的那个铺面——我后来又打听了一些事。"

江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房东姓周,老家在襄阳,这间铺子是他早些年买下来的,自己没做过生意,一直租给别人。原先租的那家卖面的,租了两年,生意其实还行——是房东家里出了事才走的。"

他顿了顿,又说:

"我问了隔壁干果铺子的阿婆,她说这条街上的铺子,只要肯用心做,没有做不起来的。南街这个位置,早上和傍晚人最多——附近住的都是城里的人家,出来买菜买面的,顺手就逛过来了。"

江予握着缰绳,没有接话,但他在听。

宋晓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分析过后的笃定:

"租金虽然不算便宜,但这个地段值这个价。对面那家包子铺每天能卖到下午,要是我们的药膳馆开在这里,靠的就是回头客——附近住的这些人,只要吃惯了一次,就会常来。"

他说完,侧过头来看了江予一眼。

"你觉得呢?"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门面朝东偏南,上午的光线好——门口不会晒到太阳,客人进出的时候不用眯眼睛。"

宋晓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就看到这个?"

"够用了。"

宋晓笑了一下——露了牙齿的那种笑。

"行。够用就好。"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宋晓看见了。

江予不是第一次来宜昌府城了。

骡车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三个字——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这一次看着,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上一次来,他只是路过,看了铺面买了酒就回了。这一次,他是来签契的。

城门还是那么高,门洞里的人流还是那么密。街还是那条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高低错落——有的漆了金,有的挂着幌子,有的在门口摆了摊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点心的、卖药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车轮声、讨价还价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嘈杂却鲜活。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刚出笼的包子冒出的白气裹着肉香、药材铺里飘出来的当归和黄芪的气味、布庄门口新布匹的浆水味、还有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上飘出来的焦糖甜香。那些味道搅在一起,热乎乎的,带着这个城市独有的温度和活力。

但江予这一次的目光,和上次不同。上一次他看的是热闹,看的是这座城市的规模和气派。这一次他看的是——哪家铺子门口的人流最多、街上的人在什么时辰最密、路边那些摊子摆在什么位置生意最好。

他握着缰绳,目光从一家铺子移到另一家铺子,没有说话。

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宜昌府城比临江城大了不止一倍。这一次再走在这条街上,那种感觉更强烈了——这里的人更多,声音更大,气味更浓,什么都是大的、多的、满的。

骡子显然也不适应这样的热闹,耳朵不停地转动,打了两个响鼻,步子慢了一些。江予轻轻抖了抖缰绳,催了催它,它才继续往前走。

骡车顺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走过了两条街口,拐进南街。街面窄了一些,但人反而更多了——这条街上的铺子多是吃食和杂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断。

宋晓伸手往前一指:

"那边。就是那家。"

江予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街中段,一间铺子,门面大约一丈多宽,门口檐柱上的漆有些剥落了,但整体骨架还算周正。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吉铺转让"四个字。

宋晓跳下车,走到门口,揭下那张红纸,回头对江予笑了一下:

"就是这里。"

江予把骡车赶到路边拴好,走过来,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扇门板——旧的桐油漆面已经发黄了,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框上方有一块空着的匾额位置,原来挂的招牌已经取走了,留下一片颜色略浅的长方形痕迹。

"原先也是做吃食的?"

"对,卖面的。开了大半年,生意还行,但东家家里出了事,要回老家去,就把铺子盘出来了。"

江予没有接话。他推开一扇门板,往里面看了一眼。

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浮动。里面不算大,但也不逼仄——大约能放下五六张桌子,后面还有一个小厨房。地面是夯实的青砖,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板合上了。

"约的什么时候见掌柜?"

"就今天。他说下午在铺子里等——"宋晓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差不多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中年男人从街那头走过来。他看见宋晓,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上来。

"宋公子——您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姓江。我们一起看的。"

掌柜的目光在江予身上扫了一下,大约是在估量他的年纪和身份,但没多问,掏出钥匙开了门。

"两位进来看看,随便看。"

铺子里面比从门口看到的要大一些。进深大约有两丈多,后半截隔出来一个小间,可以当库房用。厨房在后面,灶台和案板都还在,虽然旧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江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他蹲下来看了看灶台的砖缝,伸手按了按案板的台面,又走到前面,站到柜台后面,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街对面那家卖包子的铺子门口排着队。

他走出柜台,问了一句:

"租契签多久?"

掌柜的说:"最短签一年。租金半年一付,押金三个月。"

"价格还能不能再谈?"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

宋晓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我们是一次性付清的,不赊不欠。你给个实价。"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予,最后报了一个数。

比之前说的少了五两。

江予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可以。但契上要写明——如果我们需要改动铺面结构,退租的时候不用恢复原样。"

掌柜的想了想,点了头。

"行。"

宋晓在旁边看了一眼江予,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带着一种"行啊你"的意思。

江予没有看他。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木匣子,打开,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明天签契。"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江予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傍晚的光斜斜地照在门框上方那片颜色略浅的痕迹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明天签了契,就能找人做招牌了。"宋晓在他旁边说,"'江宋药膳馆'——五个字,你写还是找人写?"

"你写。"

"我?"

"你不是说你在宋家练了十年的字?"

宋晓被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写的是字,不是招牌。"

"能看就行。"

"……你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江予没有回答,但嘴边有一点弧度。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

街上的行人不比下午少。对面那家包子铺又出了一笼,白气腾腾地冒起来,飘过来一股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隔壁是一家卖干果的,门口摆着几排笸箩,里面装着红枣、桂圆、核桃仁,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笸箩在筛,壳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逛逛?"宋晓说。

江予看了他一眼。

"反正明天才签契。"宋晓说,"来都来了。"

江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缰绳从拴马桩上解下来,但没有上车——就牵着骡子,和宋晓并排沿着街往前走。

骡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的。

走过那家布庄的时候,宋晓伸手指了一下二楼——"就是那匹。"

江予顺着他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挂着一匹绸子,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颜色——不是大红,不是紫,更像是朱砂和胭脂调在一起之后又被光冲淡了一些,在傍晚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好看。"江予说。

只有两个字。但宋晓听了,像是得了什么赞同似的,笑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的时候,江予看见了一家药铺。

门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济生堂",黑底金字,挂在门楣上方。门口摆着几只药篓,里面晾着切好的药材片,一个伙计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铡刀在切药,刀起刀落,整齐利落。

江予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是被药铺的招牌吸引的——而是被门口那几只药篓里的药材。

那是连翘。

切成了薄片,晒得很干,色泽淡黄,片形整齐——他一看就知道那是从他手里出去的货。那个切法,那个干燥的程度,就是野禾庄的出品,走胡掌柜的渠道流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那是他种出来的连翘。

从育苗、移栽、锄草、施肥到采收、晾晒、切片、储存——他盯了每一道工序。石头被他盯得不敢偷懒,老王被他盯得学会了看火候,连宋晓都被他拉着试了好几批的干湿度。那些苗从出土到长成,他几乎天天蹲在地里看,叶子什么时候卷了边、什么时候起了虫斑、什么时候该追肥——他都记得。

现在它们躺在一只药篓里,在宜昌府城的街边,等着被人买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骄傲——他还不至于因为几篓连翘就骄傲。也不是惊讶——他早知道胡掌柜的渠道会把货送到这里来。

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个你在山野里埋下的东西,有一天在闹市的街边看见了它,它还好好地在那里,没有被辜负。

宋晓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看见他站在药铺门口,目光落在那些连翘片上。

他走回来,站在江予旁边,没有说话。

江予没有动。

又过了几息,他收回目光,松了松手里的缰绳,跟着宋晓往前走去。

骡子在后面跟上来,嗒嗒的蹄声,像是在催促。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南街尽头找到了一家客栈。

不大,但干净。楼下卖吃食,楼上住人。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又看了看他们那辆旧骡车,报了一个不大的数。

宋晓要了两间房。

江予看了他一眼。

"一人一间。"宋晓说,"明天签契要精神好。"

"……一间就够了。"

"两间。又不差这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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