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是在楼下吃的。两碗热汤面,一碟酱菜。汤面用的是骨汤,熬得发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洒了一把葱花。面条筋道,骨汤鲜浓。
两个人都饿了,埋头吃完,谁也没多说话。
吃完之后,宋晓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舒了一口气。
"你说——等铺子开起来了,我们是不是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面?"
"你想多了。"江予说,低头喝了一口汤。
"怎么想多了?药膳馆还管不起一顿面?"
"开张前三个月,能保住不亏就不错了。"
宋晓被噎了一下,但没生气。他看着江予低头喝汤的样子,笑了一下。
"行。那就等赚了钱再吃好的。"
江予没有接话。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伸手去摸怀里的银子——宋晓已经先一步把钱放在了桌上。
"说了我请。"
"……为什么?"
"不为什么。"宋晓站起来,"今天高兴。"
江予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几枚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了楼。
夜里,江予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窗前,借着桌上那盏油灯的光,把下午量好的铺面尺寸在纸上画了出来。他的笔不算好——一支旧笔,笔尖有些分叉了,但他画得很仔细。
正堂、厨房、库房、柜台的位置、桌子的摆放、门口的招牌……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地移动,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两下。
他没有回头。
"进来。"
门被推开,宋晓走了进来。他手里也端着一盏油灯,放在桌上,和江予那盏并排摆着。两盏灯的光汇在一起,桌面亮了不少,连纸上那些原本看不太清的细线都清楚了起来。
"还没睡?"
"画图。"
宋晓凑过来,低头看那张纸。他的肩膀挨着江予的肩膀,隔着衣料,体温透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客栈里洗漱用的那种。
江予没有躲开,宋晓也没有退开。
那张纸上,江予画的草图不算好看,但很清楚——哪里放柜台,哪里摆桌子,厨房的灶台怎么安排,甚至连放坛子的角落都标了出来。
"这个角落是放药酒的?"
"嗯。"
"柜台放在进门右手边?"
"嗯。进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柜台,不是桌子。"
"为什么?"
"药膳馆不是酒楼。进来的人要先说明来意——是买炖品还是买药酒。柜台在前面,方便招呼,也方便收钱。"
宋晓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在纸上移动,像是在把江予说的每一个字和纸上那些线条对应起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些?"
江予的笔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
江予没有再回答。他的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画了几笔,又把其中一条线擦掉了,重新画。
宋晓没有再追问。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江予画图。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这里。"江予忽然用笔尖点了一下纸上的一个位置,"厨房和前面的隔墙——我想打掉半截,砌一个半墙的台子,上面可以放炖盅。客人能看到厨房里面,看到炖品是从锅里直接端出来的。"
宋晓凑过去,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那油烟怎么办?"
"药膳和炒菜不一样。炖品没有油烟,只有蒸汽。半墙上面装一排竹帘,遮一下就行。"
宋晓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
江予又画了几笔,然后停了下来,看着那张纸上渐渐成形的小店。
"明天签了契——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来打这个墙。"
"嗯。"
"然后做招牌。"
"'江宋药膳馆'——五个字,我写。"宋晓说,"写不好你再说。"
江予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张纸,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站起来,端着油灯走到床边。宋晓也站了起来,端起自己那盏,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之后,那间铺子就是我们的了。"
然后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江予站在床边,听着那声响消失。
他没有立刻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油灯的光混在一起,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淡淡的光晕。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夜色里模糊的屋顶轮廓。
宜昌府城的夜不像野禾庄那么安静。隐隐约约地,还能听见远处街上传来的人声和狗吠,模糊而遥远,像是这个城市在入睡之前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把怀里的契约取出来——那份江林签过字的文书——展开,在月下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枕边。
他吹了灯。
黑暗里,那些数字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三百六十两、半年租金、装修、备货、人工、一年之内……
但他并没有觉得慌张。
他闭上眼睛。
隔壁的墙壁很薄,隐约能听见宋晓在那边翻身的声音,床板轻微的咯吱声,然后安静了。
他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签了契。
掌柜的已经拟好了租契,条款和昨天说的一样。江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额外的手脚,然后签了字,盖了手印。
宋晓在旁边,看着他把名字写完。
掌柜收了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铺子现在是你们的了。"
江予拿起那串钥匙。三把钥匙串在一根麻绳上——大的那把是大门的,小的是厨房后门的,还有一把是库房那个小间的。
钥匙有些旧了,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些铜绿。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然后揣进了怀里。
走出掌柜的院子,两个人站在街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宋晓侧过头来看着他。
"然后呢?"
江予想了想。
"先去找泥瓦匠。然后买木料。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去给你买一支好笔。"
宋晓愣了一下。
"……什么?"
"写招牌要用好笔。你那支太旧了。"
宋晓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转开头,过了一会儿,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走。买笔去。"
两个人沿着南街往前走。
卖笔墨的铺子在街尾,门面不大,但一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墨香——不是那种便宜的墨汁味,是真正的墨锭在研台上化开之后留下的那种气味,沉沉的,带着松烟和冰片的气息。
店里的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听说他们要买写招牌的笔,看了宋晓一眼,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支中楷狼毫,放在柜台上。
"试试这支。"
宋晓拿起来,蘸了水,在纸上写了一个"药"字。
笔锋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了一种姿态——肩膀松了,手腕稳了,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道。那个"药"字写出来,笔画饱满,收锋干净,和他平时说话做事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了看那个字,自己不太满意,又拿笔尖沾了一点水,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这一次更好一些。
老先生看了看,点了点头:"底子不错。就是腕力还差一点——多写写就好了。"
宋晓放下笔,转头看江予。
"怎么样?"
江予看着纸上那两个"药"字,沉默了一会儿。
"……比我写的好。"
宋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真切切笑出来的那种,声音不大,但眼睛弯了。
"难得听你夸人。"
"我没夸你。我说的是实话。"
"那更难得。"
宋晓付了钱,把那支笔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从笔墨铺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高了。街道上的人更多了,叫卖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上来。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那间铺子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铺子的门板还关着,但门上的红纸已经撕掉了,露出木门本来的颜色。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在正午的阳光下,比昨天看起来更明显了一些。
江予停下来,看着那块空着的位置。
"招牌做出来之前——"
宋晓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招牌做出来之前,我们也知道它叫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
"江宋药膳馆。"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像是在把一个名字安放到这个街角上。
江予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没有移开目光。
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边走边吃。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铺子门口的年轻人在看什么。
但宋晓注意到了。
他站在江予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予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走吧。去找泥瓦匠。"
"……不先吃饭?"
"找了再吃。"
宋晓叹了口气,但脚步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南街继续往前走,骡子跟在后面,嗒嗒的,不紧不慢。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旗幌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从明天开始,这条街上会多一面新的旗幌——上面写着五个字,用一支新笔写的。
那支笔现在正揣在宋晓的怀里,还带着墨香。
两个人走出几步之后,宋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以后站稳了脚——说不定还能开到京城去呢。"
江予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动了一下。
"……京城?"
"嗯。京城。"宋晓说,"临江城算什么,宜昌府城也不算大。要做就做到京城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头——不是吹牛的那种,是认真在想的那种。
江予没有回头,但走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
"先把南街这间做好了再说。"
"那是自然。"宋晓笑了笑,加快半步,和他并肩,"我就是说说。"
但他的语气里,不像是"只是说说"的样子。
骡子在后面跟上来,嗒嗒的蹄声,不紧不慢。两道人影并排走在午后的南街上,日光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