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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药膳馆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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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瓦匠是在签契的第二天找的。

宋晓托客栈掌柜介绍了一个,说是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江予去看了那人之前做的活——一家饭馆的灶台,砌得周正,火眼间距匀称,烧了两年也没裂——然后才点了头。

拆墙、补砖、抹平、重铺地砖,前前后后忙了些日子。

江予每天天不亮就到铺子里,泥瓦匠上工他就在旁边看着,泥瓦匠收工他还不走。他把厨房里里外外量了好几遍——灶台要多高、案板要多宽、放坛子的架子要做几层,每一个尺寸都用草绳比着,记在心里,回到客栈再画到纸上。

宋晓说他像一只守着窝的鹧鸪鸟,赶都赶不走。

江予没有反驳。他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截炭头,在地上画着柜台的摆放位置,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鹧鸪鸟守的是窝,我守的是账本。鹧鸪鸟守不住窝会被人抓去炖汤,我守不住会被人抓去野禾庄。"

宋晓站在他身后,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被赶回去的。"

江予没有接话。他用炭头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看泥瓦匠砌的墙。

宋晓知道他在听。

有一天傍晚,泥瓦匠收工之后,江予还在铺子里没有走。他蹲在厨房地上,就着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检查新砌的灶台缝隙——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摸过去,看有没有不平的地方。

宋晓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

"吃饭。"

江予没有抬头。

"你先吃。"

宋晓没有走。他把油纸包放在那半截还没拆完的旧柜台上,拆开其中一只——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烧饼,还冒着热气,表面烤得焦黄,芝麻粒密密地嵌在面皮上。另一只包里是酱菜,切得细,拌了香油,香气混着烧饼的热气一起散开。

江予的手停了下来。

宋晓靠在柜台边上,掰了一块烧饼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不吃我就一个人吃完了。"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两个人就着那半截旧柜台,一人一块烧饼,中间摆着一碟酱菜,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晚饭。

吃完之后,宋晓把油纸收拢,团成一团,揣进袖子里。

"你说——等铺子开起来了,我们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坐在自己的铺子里吃饭?"

江予正在低头喝水,听到这话,顿了一下。

"……嗯。"

"那就好。"

宋晓笑了笑,没有再说。

铺面的样子一天一天地变。

原先那家面馆留下来的旧痕迹被一点点抹掉了——松动的青砖重新嵌实了,发黄的墙面用石灰水刷了两遍,厨房和正堂之间的那堵墙被打掉了半截,砌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面预留了放炖盅的位置。台子边缘磨得光滑,不扎手。

宋晓蹲在那个台子前面,伸手摸了摸边沿,又站起来比了比高度。

"客人站在这里看厨房里面——刚好能看到炖盅被端上来。"

"嗯。"

"你连这个高度都算过?"

江予正在柜台那边调试位置,没有回头。

"你蹲下去试一下。"

宋晓蹲下去,视线刚好平齐台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厨房里的灶台一目了然,连锅盖上的蒸汽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蹲在那里,左右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这个人。"

招牌是在铺子装修得差不多的时候做的。

宋晓找了南街上一家做木雕的匠人,说要做一块匾。匠人问尺寸、问字体、问要不要描金,宋晓一一答了,最后从怀里掏出那支新买的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递给匠人做样字。

他写的时候,匠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笔字有功底。"

宋晓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那张纸折好,连同写字的尺寸一起交给了匠人。

匾额送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两个人一起把匾挂上去的。江予扶着梯子,宋晓踩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把那块匾端端正正地固定在门框上方的位置。

"江宋药膳馆"——五个字,黑底金字,衬着新刷的桐油面,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宋晓挂好之后没急着下来。他坐在梯子顶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匾,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是不是正了,颜色是不是对了,位置是不是高了。

江予站在下面,也仰着头在看。

"正了。"他说。

"你都没拿尺子量。"

"不用量。看着就是正的。"

宋晓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衣摆扬了一下又落回去。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

街上有人路过,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念出声来:

"江——宋——药膳馆。新开的?"

"明天开张。"宋晓说。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走了。

开业前的那个晚上,两个人把铺子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

柜台擦了三遍,桌面摆齐了,碗筷用开水烫过晾干了,炖盅在厨房里码得整整齐齐。墙角那只专门放药酒的架子上,摆着几坛已经泡好的酒——坛口封了红布,系了麻绳,上面贴了一张小红纸,写着酒名和功效。

江予蹲在那些坛子前面,一坛一坛地检查封口有没有漏气。

宋晓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一个个地摸过去。

"你今天晚上打算睡在这里?"

江予没有回答。他检查完最后一坛酒,站起来,把手指上沾到的一点酒渍在衣摆上擦了擦。

"回去睡。"他说。

宋晓看着他擦手的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回到客栈之后,江予没有立刻睡。他把明天要用的菜单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粥要熬多久,炖品什么时候下锅,药酒放在哪个位置客人进门就能看见。

宋晓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水,放在桌上。

"喝了。"

江予看了一眼那碗水,没有动。

"你今天一整天没怎么喝水。"宋晓说,"我看得出来。"

江予伸出手,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他端着那碗水,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一口气喝完了。

宋晓接过空碗,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江予坐在床边,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吹了灯。

黑暗里,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转——三百六十两、租金、装修、食材、药材、人工……和那个期限。

他翻了一个身。

隔壁的墙壁很薄,隐约能听到宋晓在那边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他也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了。

客栈离铺子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两个人到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线青白色的光,南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只有一家卖早点的已经开了,门口冒着白气。

江予掏出钥匙,打开了铺子的门。

里面很暗。他摸到柜台后面的油灯,点上。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柜台、桌子和那排整整齐齐的炖盅。

宋晓跟在后面进来,把门板完全卸下来,靠在门边。清晨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石板的气味,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江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一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开业了。

第一批客人来得比预想的早。

南街上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先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灶台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就走了进来。

"你们卖什么?"他问。

宋晓正在把炖盅从厨房里端出来,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招呼。

"药膳炖品,还有药酒。早上有粥——山药枸杞粥、黄芪小米粥,都是温补的。中午和晚上有炖品,当归炖鸡、黄芪炖排骨、天麻鱼头——看时辰做。"

那老板站在柜台前面,听他说完,又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是江予用炭笔抄在竹板上的,字不大,但写得清楚。

"来一碗山药枸杞粥。"

"好嘞。"

宋晓转身去厨房盛粥的时候,江予正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火候。他听到外面的对话,没有说话,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些,然后把旁边那只炖盅的盖子掀起来看了一眼——蒸汽腾起来,带着一股药材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一碗粥端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隔壁干果铺子的阿婆——就是宋晓之前跟她打听过消息的那位。她端着一只碗进来的,说是自己熬了红豆汤,端来给他们尝尝,算是邻里之间的见面礼。宋晓接过来,道了谢,转身回厨房把红豆汤倒进自己的碗里,把碗洗干净还了回去。

另一个是街对面卖布的掌柜,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进门之后先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然后问了一句:"你们那个药酒——怎么卖?"

江予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围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上还带着水。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坛打开过的药酒端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是黄酒泡的,加了黄芪、当归和几味温性的药材。可以直接喝,也可以温一下再喝。一天一小盅,活血暖身。"

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掌柜的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江予。

"多少钱一盅?"

"堂食八文,带走用坛子装的话,按两算。"

掌柜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来一盅试试。"

江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白瓷小盅,揭开坛盖,用提勺舀了一勺,倒满一盅。酒色深褐,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琥珀一样的光,一股药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从盅口散开。

掌柜的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他含了一会儿,咽下去,沉默了几息。

"……再来一盅。"

宋晓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他确实笑了一下。

布庄掌柜端着第二盅酒,没有急着喝。他把酒盅放在掌心里转了转,低头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们这个酒——用的药材是哪里进的?"

江予正在柜台后面擦手,听到这个问题,动作没有停:

"自己种的。"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惊讶,是重新打量。

"自己种的?"

"嗯。连翘、黄芪、当归——都是自己在庄子里种的。"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盅,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比刚才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种药材的人来开药膳馆——倒也说得通。"

他放下酒盅,从袖子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

"明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江予看着那几文钱,又看了看那半盅没喝完的酒——他把酒盅收回来,倒回坛子里,一滴都没有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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