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对于一个第一天开张、连鞭炮都没放的铺子来说,已经算是热闹的了。
来的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有的是路过看见新招牌进来的,有的是隔壁阿婆帮忙招呼过来的,有的是闻到了炖品的香味顺着找过来的。进来之后,点一碗粥、一盅炖品、或者一盅药酒,吃完喝完,有的走了,有的坐了一会儿跟宋晓聊了两句再走。
江予一直在厨房里待着。灶台上的火没有熄过,炖盅里的汤一直滚着,药酒的盖子开了又合。他一个人把厨房里的活包了大半——洗、切、炖、盛、擦灶台、看火候,动作利落,不慌不忙。
宋晓在外面招呼客人。他声音不大,但清朗,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让人听了觉得舒服。有客人问他这药膳是怎么做的、药材从哪里来的、喝了有什么用——他都能答上来,有些是江予之前跟他讲过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铺子里坐满了。
六张桌子,坐了五桌。有的人在等炖品,有的人已经吃完了但没急着走,坐着喝茶聊天。空气里混着药材的香气、炖汤的鲜味和淡淡的酒香,从敞开的门口飘到街上。
江予从厨房里出来加一次水的时候,站在柜台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五桌客人。
有人正在喝粥,有人正在用筷子夹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有人端着酒盅慢慢地喝,有人靠着椅背在跟宋晓说话。说话的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宋晓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里听得很清楚。
江予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又调小了一些。
午时刚过,铺子里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官服——不是那种正式的官袍,是府衙里小吏常穿的那种公服,头上戴着一顶方帽,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没有看墙上的菜单,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江予身上。
宋晓正在给一桌客人上炖品,看到那人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这位——您是用饭还是……"
那人摆了摆手,语气不算冷淡,但也算不上热络:
"听说这里新开了家药膳馆,特地来看看。"
宋晓笑着应道:"小店今天刚开张,您坐,给您上一盅招牌的炖品尝尝?"
那人没有推辞,挑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了下来。
江予在厨房里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他没有立刻出去,把手里的活做完——把最后一只炖盅放到灶台上,盖好盖子,擦了擦手,然后才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走到那人桌前,把一盅刚炖好的当归鸡汤放到桌上。
"小店刚开张,这一盅算请您的。"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
"不认识。"江予说,"但您是今天第一个穿着公服进来的客人。小店在南街做生意,日后少不得要麻烦府衙里的各位,这一盅算是谢谢您肯赏光。"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卑不亢,不巴结也不讨好。
那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了勺子。
"你叫什么名字?"
"姓江,单名一个予字。"
那人点了点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他没有立刻评价。他喝完了整盅汤,把勺子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
"汤不错。"他说。
说完,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钱,放在桌上。
"开业大吉。"
他没有让江予找钱,转身走出了铺子。
江予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他没有追上去。
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表情,几乎注意不到。
宋晓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怎么?"
"……没事。"
江予收回目光,走回厨房。
他没有把那串钱放进钱匣子里,而是放在柜台的角落,单独放着。
下午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有一段短暂的安静。
宋晓在厨房里把最后几只炖盅洗干净,江予坐在柜台后面,把上午收的钱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铜钱摞在柜台上,摞成几摞,大大小小,新旧不一。
宋晓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他面前那几摞钱,没有打扰他。他去角落的架子上倒了两碗水,端了一碗放在江予手边。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动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中午也没吃。"宋晓说。
江予放下碗,继续数钱。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块烧饼——"
宋晓没有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只碗。一碗是粥——已经有些凉了,但还没坏;另一碗里是几块炖排骨,是中午多出来没卖完的。
他把两只碗放在柜台上,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
"吃。"
江予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那碗排骨,然后放下手里的铜钱,端起了粥。
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一人一碗粥,就着那碗排骨,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迟了很久的午饭。
吃完之后,江予把碗收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
他站在厨房门口,擦干手上的水,说了一句:
"明天要多备一些排骨。"
宋晓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傍晚,客人渐渐少了。
最后一桌客人走后,宋晓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街上的光线被一点一点地隔在外面,铺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柜台后面那盏油灯亮着。
江予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是他自己用草纸订的,封面上写着"江宋药膳馆"五个字,字迹工整。
他正在算今天的账。
宋晓装好门板,走过来,在柜台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算。
"多少?"
江予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嘴里念着:
"早上卖了三十二碗粥,十二盅炖品,九盅药酒。午时加了一轮,卖了十八盅炖品,六盅药酒。下午零零散散又卖了四盅炖品,两盅药酒。加上那位官差给的一串钱——"
他算完最后一笔,在纸的底部画了一条横线,写下总数。
"……除掉今天的食材和药材成本,不算装修和租金的话——赚了一点。"
宋晓听完,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予低头看账册的样子——油灯的光从侧面照在江予的脸上,把眼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的表情很专注,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完成的工作。
"你今天累不累?"宋晓问。
江予的笔停了一下。
"……还行。"
"骗人。"宋晓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坐下来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江予没有回答。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柜台的抽屉里,然后把那串钱从角落里拿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你认识吗?"
宋晓愣了一下。
"哪个?"
"中午穿官服的那个。"
宋晓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怎么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串钱放进了钱匣子里。
"没事。"
他没有再多说。
但那个人的样子,他一直记得。
那人喝汤的动作、擦嘴的动作、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临时起意进来的,更像是专门来的。
专门来看一家第一天开张的药膳馆。
江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有什么不对。也许人家只是路过,也许真的是听说新店开张来尝个鲜。府衙里的人,闲着没事的时候也会逛街,也会找吃的——这没什么奇怪的。
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把那串钱从钱匣子里又拿了出来,放在灯光下看了看。
铜钱,普通的铜钱,上面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他把钱放回去,关上钱匣子。
夜深了,街道安静下来。
铺子里的油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客人了。宋晓在厨房里收拾灶台——把用过的炖盅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晾着。江予坐在柜台后面,没有走。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板已经装好了,但从门板的缝隙里,还能看到外面街上模糊的光——月光和远处还亮着的几盏灯笼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那块匾在外面。挂好了。在月光下面,应该能看到那几个字。
"江宋药膳馆"。
他从怀里取出那份契约——江林签过字的那份——展开,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三百六十两。一年之内盈利。
他把契约折好,收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出去的那种宽度。
他侧身走出去,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青石板和白日残留的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远处一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匾。
"江宋药膳馆"——黑底金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润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门板被推开的声音——宋晓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走出来,站在江予旁边,也仰起头,看着那块匾。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那块匾下面垂着的一根红绸吹得微微晃了晃——那是挂匾的时候系上去的,说是图个吉利。
又过了一会儿,宋晓说了一句:
"它挂在那里,挺好看的。"
江予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街边的铺子都关着门,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两个人在那块匾下面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
那个约定。
从今天开始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