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之后的那段日子,日子过得像拉满的弓弦。
每天天不亮江予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到那个时辰自己就睁开了眼睛。他在客栈的床上躺一小会儿,听着隔壁还没有动静,然后起身洗漱,下楼,穿过晨雾还没散尽的街道,掏出钥匙打开铺子的门。
点火。烧水。淘米。洗药材。把炖盅一只一只地摆上灶台。
等他做完这些,天光才真正亮起来。宋晓会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里通常端着两碗从隔壁买来的豆浆——或者两个包子,有时候是一块刚出炉的烤饼,用油纸垫着,热气把纸浸得半透明。
他把吃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也不说话,转身去卸门板。
两个人就这样各管各的,把铺子从沉睡中叫醒。
有一天早上,宋晓端着豆浆进来的时候,看见江予正蹲在灶台前面,用手背试灶台的温度。厨房里已经很暖和了,炖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细密的气泡,药材的香气混着米香,从厨房门口飘到前面。
宋晓把豆浆放在柜台上,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江予试完温度,站起来,转身去拿案板上的食材——然后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宋晓。
"……站在那干什么。"
"在看。"
"看什么?"
"看你。"宋晓说,"像一个已经在南街开了十年铺子的人。"
江予没有接话。他低头把切好的黄芪片放进炖盅里,盖上盖子,调小了火。
"豆浆要凉了。"
宋晓笑了一下,走过去,端起了那碗豆浆。
客人一天比一天多,而且来得比预想的快。
开张后没多久,铺子里就开始出现一些生面孔——不是附近的街坊,是从别的街甚至别的坊打听着找过来的。他们进门之后,通常会先抬头看看墙上那块竹板菜单,然后再看看柜台后面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和确认的意味。
有一回,两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桌旁,点了两盅药酒和一碟酱菜。喝了几口之后,其中一个放低了声音对另一个说:
"你看到没有——'江宋'。江家的江,宋家的宋。"
另一个也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临江那个江家?"
"除了那个江家还有哪个。听说这铺子是江家二少爷开的,和宋家的独子合伙。两边大人默许的。"
"怪不得——药材用得这么实在。要是背后没有两个家族撑着,哪敢在宜昌府城开店。"
他们以为自己的声音够小,但江予在厨房里,隔着那半截墙台,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出去解释。
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汤勺,看着炖盅里的汤在翻滚冒泡。那些话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把火调小了一些,让汤炖得更久一点。
宋晓后来也从别的客人那里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那天下午客人少了一些,他靠在柜台边上,对江予说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我们?"
江予正在擦一只炖盅,没有抬头。
"怎么说。"
"说江宋药膳馆是江家和宋家合伙开的。说我们背后有两个家族撑着,药材不愁来源,东西肯定差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人说——这铺子是江家和宋家联姻的前兆。"
江予的手停了一下。
"……联姻?"
"嗯。两家公子合伙做生意,做到最后不就是联姻吗——那些人说的。"
江予低下头,继续擦那只炖盅。他把炖盅里里外外擦了两遍,然后倒扣在案板上。
"让他们说去。"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那天之后,铺子里的客人确实更多了。
有的人是冲着"江家"来的,有的人是冲着"宋家"来的,有的人是冲着那两个姓氏加在一起的分量来的——不管他们图的是什么,进来之后,总要吃点什么。吃了之后,总会有一部分人成为回头客。
宋晓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低声念一遍那五个字。
"江宋药膳馆。"
他念完之后,嘴角会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的表情。
除了那些慕名而来的普通客人,铺子里还来过一些不太一样的客人。
开张后大约过了小半个月,一个穿深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了铺子。他进来之前,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那块匾——不是闲看,是打量,目光从匾额上的字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才穿过街道走进来。
他点的东西很简单——一盅当归炖鸡,一壶热黄酒。
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什么。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付钱。
宋晓收钱的时候,注意到那人掏钱的动作——他从袖子里取出铜钱,不是一把抓,而是一枚一枚地数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数完之后,指腹在柜台边沿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在压什么东西。
他看了江予一眼。
"你就是掌柜的?"
"嗯。"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宋晓看着那个背影——长衫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但腰背始终是直的,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直,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直。
等人走远了,宋晓低头数了数柜台上的铜钱。比实际该付的多了不少。
他把那串钱单独放在柜台的角落里。
江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柜台角落那几枚孤零零的铜钱。
"……又是多给的。"
"嗯。"宋晓把那几枚钱拨到角落,和上一次的放在一起。"这个人——你看他走路的样子没有?"
江予没有说话。
"像是衙门里的。"宋晓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予没有接话。他把那几枚钱收好,和上次那个官差给的钱放在一起。
又过了些日子,来了一个骑马的人。那人把马拴在街口,走进铺子的时候,宋晓正在擦桌子。
穿的是灰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个常在外头跑的人。但他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不是看空位,是看人。目光从每个客人的脸上过了一遍,然后才挑了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
"随便上点什么都行,能吃饱的。"
宋晓给他端了一盅黄芪炖排骨、一碗饭。那人埋头吃完,放下碗,抹了一把嘴,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顺手把椅子推回原位,不偏不倚,刚好对齐桌沿。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江宋——"他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像是知道了什么的笑——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宋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走到街口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他上马的动作很利落——不是那种笨拙的爬,是一脚蹬镫,另一条腿一甩,整个人就上去了,像是做过无数次。
马蹄声沿着南街渐渐远了。
宋晓把那锭碎银子拿回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走回柜台后面,把那锭银子放进角落那堆单独放着的钱里。
"这个人——像是行伍出身。"他像是对厨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江予在厨房里,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动炖盅里的汤。
但柜台角落那堆单独放着的钱,又多了几枚。
生意渐稳之后,江予提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算当天的账。铜钱摞了好几摞,碎银子也有几块。江予低头数着,数完之后,没有把钱收进匣子里,而是忽然说了一句:
"我想回一趟野禾庄。"
宋晓正在把一根草茎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听到这话,手停住了。
"庄子里那批连翘该追肥了,黄芪也到了定苗的时节——石头能看住地,但看不住火候。什么时候追肥、追多少、苗间距留多宽——这些我得自己去看。"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铺子这边……你一个人能应付。"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那截断成几段的草茎放在桌上,拍了拍手。
"能。"
一个字。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铜钱穿进绳子里,扎紧,放进钱匣子。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之后,江予没有立刻睡。他把明天要交代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灶台上的火候、炖品的配料比例、药酒怎么温、哪些客人有固定的口味。
他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宋晓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喝了。"
江予看了一眼那碗水,没有动。
"你明天赶路,今晚早点睡。"宋晓说,"铺子里的事你不用操心——粥我熬得没你好,但也不至于把锅烧穿。"
江予伸出手,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后院那捆干柴,我劈好了放在棚子里。用完了去街口找那个老汉买,他摊子上的柴比别人的干。"
宋晓靠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知道了。"
他接过空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到了庄子里,别光顾着看地,自己也要吃饭。"
"……嗯。"
宋晓这才走了。脚步声进了隔壁,门关上了。
江予站在门口,听着那边的动静静下来,然后把门合上。
江予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换了一身方便赶路的短打衣衫,背着一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小壶水。宋晓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把昨天泡好的药酒从大坛分装到小瓶里,听到他下楼的声音,没有抬头。
"骡子我喂过了。"江予站在门口说,"后院那捆干柴我也劈好了,够用一阵。"
"嗯。"
"厨房里的炖盅——你一个人洗不过来的话,可以攒着等我回来洗。"
"不用。"
江予站在门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也有安静的时候——午后客人走了、晚间收拾完了——但那种安静是两个人之间的安静。现在是一个人。
宋晓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瓶,瓶口对着坛口,酒液已经不再流了,但他没有动。
过了几息,他把小瓶放正,拧上盖子,放在架子上。
然后他继续装下一瓶。
江予不在的第一天,还算顺利。
第二天也还行。
到了第三天,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灶膛里的火苗忽然小了。宋晓蹲下去拨了半天柴火,发现是昨天买的柴有两根不够干,烧起来烟大火小。他蹲在灶膛前面,用火钳把那两根湿柴夹出来,换了几根干柴塞进去。
他蹲在那里,看着火苗重新旺起来,心里想的是——如果是江予在,他买柴的时候就不会让湿柴混进来。但江予不在。所以他得自己学会看柴火。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再多想。
江予不在的日子里,宋晓把铺子的营业时间稍微缩短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懒——是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以前江予在厨房里炖汤看火,他在前面招呼客人,两个人配合得刚刚好。现在他一个人,要顾灶台又要顾柜台,有时候客人一多,厨房里的火就顾不上了。
他干脆把菜单精简了几样——只留了最拿手的四道炖品和两种粥,药酒照常卖。这样一来,备料简单了,出餐也快,他一个人勉强能应付。
但客人还是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