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掌柜的呢?"
"那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今天没来?"
"你们铺子不是两个人吗——还有一个哪去了?"
宋晓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
"回庄子了。过些日子就回来。"
那些人听了,点点头,不再追问。但宋晓发现,每当有人问起江予的时候,他回答完之后,心里会有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烦,也不是惦记,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的空白感。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少了一个人手,活不好干。
第四天的傍晚,宋晓正准备上门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
"还没关门吧?"
宋晓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身,看见江予从街口的暮色里走过来。还是那身短打衣衫,还是那只小包袱,但走得比离开的时候快一些,步子也稳——走了这么远的路,却没有显出疲态。
他走到门口,先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槛外面,抬头看了看那块匾,然后说了一句:
"回了。"
宋晓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块没装上去的门板。
"……嗯。"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把门板靠在墙边,转身走回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里端出一只碗——一碗还温着的山药枸杞粥,放在柜台上。
"吃。"
江予站在门口,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在柜台前面坐下,端起那碗粥。粥还是温的。小米熬得稠,枸杞泡开了,浮在粥面上。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不甜不咸,是宋晓做的粥的味道——药材放得比他自己做的时候多了一点,火候也稍欠了一点,但能吃出来是用心熬的。
他喝了几口,停了下来。
"铺子里——还好?"
"还行。"宋晓说,"就是有客人问起你。"
江予握着勺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问什么?"
"问那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去哪了。"
江予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夜色从敞开的门口漫进来,和油灯的光在门槛上交汇。
江予把那碗粥喝完,放下碗,说了一句:
"庄子里一切都好。"
宋晓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炖盅,听到这话,擦的动作没有停,但慢了一些。
"石头把地看得紧。连翘的长势比去年好,黄芪也定完苗了,种下去的那几户人家都来问要不要再扩一些。"
"……那就好。"
江予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只是有一件事——"
宋晓抬起头。
"今年雨水少。庄子里那口井的水位,比我走的时候低了不少。石头说,再这样旱下去个把月,怕是浇地要费劲了。"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炖盅擦干净,倒扣在案板上,然后擦干手。
"野禾庄的地势低,旁边有一条溪。要是溪水不断,还能撑一阵。"
"石头也是这么说的。"江予点了点头,"但他说,要是再旱下去,那条溪也靠不住。"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先看着。到时候再说。"江予说。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只空碗收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
夜深了,两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街上已经安静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然后又归于沉寂。
江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赶了不短的路,又在地里蹲了一整天,他是真的累了。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一些,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已经快要睡着了。
宋晓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江予看起来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在地里晒的。衣领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枯的草叶,大概是蹲在地里看苗的时候蹭上的。他的手指上有泥——洗净了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那是挖土看根的时候留下的。
宋晓没有叫醒他。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江予旁边,伸手把那片草叶从他的衣领上拈下来。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把油灯调暗了一些。
自己也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铺子里很安静。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油灯将要燃尽的光里,各自睡了。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回客栈。
就在铺子里——江予靠着椅背,宋晓趴在柜台上——各自睡了。天快亮的时候,宋晓先醒了。油灯已经燃尽了,铺子里暗沉沉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天光。
江予还在睡。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边,呼吸平稳。
宋晓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一块。清晨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露水和街道的气味。他侧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浆。
他把豆浆放在柜台上,没有叫醒江予。
过了小半个时辰,江予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摆着一碗豆浆——还冒着热气——再看看柜台后面,宋晓已经在灶台前忙着了。
他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
温的。
从那天起,两个人形成了一种不必说出口的分工。
江予每隔些日子就回一趟野禾庄——不是固定的间隔,是看地里的活忙不忙。有时候去三四天就回,有时候要待上小十天。他走之前会把厨房里的药材备好、炖品的配料分装好、药酒的方子写好留给宋晓。宋晓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每天晚上关门之前,会多留一碗粥的量,温在灶台上。
江予每次回来,都会先抬头看一眼那块匾。
然后推门进来,说一句:"回了。"
宋晓通常就在柜台后面,或者厨房里。他从来不抬头,但端粥的动作越来越快。
日子久了,连街上的熟客都看出了门道。
隔壁干果铺子的阿婆有一次笑着对宋晓说:"你们掌柜的一出门,你就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他一回来,你那张脸就松了。"
宋晓听了,笑着应道:"那是他回来了我就能少干点活。"
阿婆笑而不语。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一只慢慢转动的石磨——不算快,但一直在转。
铺子的生意也在慢慢地往上走。
回头客越来越多了。有人隔些日子就来喝一盅药酒,说是喝了之后晚上睡得踏实。有人专门来买打包的炖品,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吃。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找过来——说是听朋友介绍,说南街上新开了一家江宋药膳馆,东西实在,背后又有两大家族的底子,值得来尝尝。
关于"江宋"两个字的猜测,在客人之间传出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江家和宋家是世交,两家公子合伙做生意是迟早的事。有人说这铺子是江家老爷子出钱给儿子练手的,宋家公子过来搭把手。还有人说——这其实是两家在试探合作,药膳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大的动作。
没有一个版本是对的。
但也没有一个版本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江予偶尔在厨房里听到外面的议论,从不出去解释。宋晓偶尔被客人旁敲侧击地问起,也只是笑着说一句"您吃好了就行"——不否认,不承认,恰到好处。
倒是那些举止不太一样的客人,来的次数比预想的要多一些。
不是天天来——有时候隔两三日,有时候隔五六日——但总会有人来。有时候是上次那个穿深青长衫的,有时候是那个灰衣骑马的,有时候是生面孔,穿着便服,但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相似之处。进来点一盅炖品、一壶黄酒,吃完付钱就走。
他们从不和江予多说话。
但每次来,都会看一眼那块匾。
宋晓有一次在晚上收了铺子之后,把那堆单独放在柜台角落的钱数了一遍。他数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些人——你知道是什么来路吗?"
江予正在厨房里洗炖盅,水声哗哗的,但他听到了。
"……不知道。"
"我感觉——不像是自己找来的。"
江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你看出什么了?"
"走路。"宋晓说,"他们走路的样子——腰是直的,步子不快不慢。不是普通老百姓走路的样子。"
江予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炖盅放在案板上,拿起下一只。
"还有——"宋晓顿了一下,"每次付钱,都给得多。"
江予的手又停了一下。
"……别多想。"
宋晓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堆钱重新放回角落,用一块布盖好。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人,来得太巧了。不管是穿长衫的还是穿短打的,他们进来之前都会先在街对面站一会儿,看那块匾。走的时候也会回头看一眼。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不像是好奇。
每一碗炖品,每一壶黄酒,都像是有备而来的。
而那些钱单独放着,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特别——是因为江予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他,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到时候能数得清。
日子继续过着。
江予在厨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宋晓在前面的招呼也越来越老练。两个人像是两只配合已久的齿轮,一个转了,另一个也跟着转,不紧不慢,严丝合缝。
有一天晚上,宋晓在柜台对面看着江予算完账,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我们能把本赚回来吗?"
他问的是"能不能",但他没有用"能不能",用的是"能"。像是已经相信了这件事,只是想从江予嘴里听到一个确认。
江予的笔尖没有停,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
"能。"
一个字。
宋晓等着他继续说,但江予没有再说别的。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宋晓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
"行。"
然后他听到江予在黑暗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如果不是铺子里那么安静,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再说话。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银线。街上已经彻底安静了,连狗吠声都歇了。
过了很久,江予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宋晓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外面停了一下,又折回来。
"明天还要早起。"
"……嗯。"
门板重新合上。脚步声远了,上了楼,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宋晓还坐在黑暗里。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也走到门口,拉开门板,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了一眼。
那块匾在月光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柔润的光。
"江宋药膳馆"——五个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刚刚落地的承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身子,把门板装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铺子里——没有回客栈。柜台后面铺了一件旧衣裳当枕头,就那么蜷着睡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咳嗽,很轻,隔着一层楼板,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江予的声音。
但他翻了一个身,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