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半。上游的几个庄子也在抢水,筑了坝——流到我们这里的少了不少。"
江予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看着远处那些半枯的田地。连翘的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但黄芪还撑着——它的根扎得深,暂时还够得到地底的水。
"再这样下去,"石头低声说,"下一季的苗怕是育不出来了。"
江予点了点头。他在庄子里住了一夜,转天去溪边看了看水流的情况。溪水确实浅了,以前能没过小腿的水面,现在只到膝盖以下。溪底的鹅卵石露出来大半,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在庄子里待了两天,帮石头把浇地的顺序重新排了排——哪些地先浇,哪些地晚浇,哪些地可以暂时不浇。又把庄子里存水的水缸和木桶清点了一遍,能用的补了补,不能用的记下来,回头从府城带新的回来。
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是阴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闷热的、憋着不下的那种阴。云层压得很低,但空气里一丝水汽都没有。
他走出庄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站在庄子门口,身后是那片已经开始卷边的连翘地。
"我过些日子再回来。"
石头点了点头。
江予回到府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他从门缝里看到宋晓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算着什么。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一盅没动过的炖品——大概是留给他的。
他推门进去,宋晓抬起头。
"回了?"
"回了。"
宋晓没有多问。他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粥来——温的,山药枸杞粥,端到江予面前。
"吃完再说。"
江予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小米熬得稠,枸杞泡开了浮在粥面上。他喝了几口,放下来。
"庄子里的井水降了不少。溪水也浅了。石头说再旱下去,下一季的苗怕是保不住。"
宋晓靠在柜台边上,听着,没有打断。
"我让石头重新排了浇地的顺序——先保连翘和黄芪。天麻的根浅,旱久了撑不住,得优先浇。"
"有用吗?"
"只能撑一阵。"江予说,"如果一直不下雨,光靠省着浇——撑不了多久。"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那就想办法弄水。"
"怎么弄?"
"庄子后面不是有一片低洼地吗?地势低,土质黏,不容易渗水。可以在那里挖一个蓄水池——趁溪水还没断,先把水存起来。"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去看过庄子后面的地?"
"上次去的时候。"宋晓说得很轻,"你在地里蹲着看苗,我站在后面看了看那块地。"
江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宋晓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把那叠着炖盅的案板收拾整齐,又把明天要用的药材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天麻已经不多了,黄芪也只剩一小半。他拿起最后那捆当归,放在手里掂了掂——快见底了。
"天麻快没了。"他说。
江予放下碗,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拿起小半袋天麻,用手指拨了拨,又放回去。
"野禾庄那边还能收一批。但旱成这样——收成怕是不如往年。"
"那就省着用。"宋晓说,"菜单上的炖品减一种——天麻的先不做了,等下一批收了再恢复。"
江予看了他一眼。减少炖品意味着少赚钱,但宋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想过了。
"……行。"
过了些日子,又来了两个不太一样的客人。
那天下午铺子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宋晓正在擦柜台,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盅排骨炖黄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口又进来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从匾额扫到柜台,然后才迈步进来。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他们坐的是相邻的两张桌子。
穿长衫的那个点了一盅当归炖鸡、一壶药酒。吃着吃着,他放下勺子,忽然开口:
"你们这铺子——开了有多久了?"
声音不大,但宋晓在柜台后面听得很清楚。
"没多久。"他说。
穿长衫的那个人点点头,用勺子搅了搅炖盅里的汤,又问:
"东家是谁?"
宋晓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如果不是他自己注意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就是门口匾额上那两个字。"他说,"江宋。"
那人听了,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但宋晓注意到——那人放下勺子的时候,目光往厨房门口扫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宋晓正好站在能看见他脸的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人吃完之后,付了钱,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灰布短衫的人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往南街的同一头走去。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没有并排,没有交谈,但走的方向和速度完全一致。
宋晓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暮色里。
他没有追上去。他低下头,把刚才擦到一半的柜台继续擦完,然后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木匣——不是装钱的那只,是专门放那些"多出来的钱"的。他把刚才那人多付的铜钱数了数,放进去,关上盖子。
匣子已经快装满了。
那天晚上,铺子关门之后,两个人在柜台前面坐了一会儿。
"今天来的那个穿长衫的——问了东家是谁。"
江予正在整理药材的手停了下来。
"……你怎么说的?"
"'江宋'两个字。匾额上写着。"
江予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当归放回柜子里,关好柜门。
"以前来的人从来不问这些。"宋晓说,"他们来,吃完,付钱,走人。最多看一眼匾。但这个人问了——而且他问完之后,看了厨房。"
"看了厨房?"
"嗯。一瞬的事——但我看到了。"
江予在柜台前面坐下来。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眉毛下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说不上来。"宋晓说,"但和上次那个穿深青长衫的,大概是一路人——走路的时候腰背是直的,付钱的手法也一样,一个一个地数,整整齐齐地放。"
"……他们在打听。"
"嗯。"
江予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油灯吹了。
黑暗中,他开口说了一句:"不要单独应承他们。"
"我知道。"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你要回去?"宋晓在黑暗里问。
"庄子里的事还没完。井水还在降,石头一个人扛不住。我得再回去一趟——把蓄水池的事定下来。"
宋晓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家伙什够不够?庄子里挖池子——铁锹、镐头、撬棍,缺不缺?"
"缺。上次回去看了一眼,庄子里能用的铁锹只有三把,有一把还是豁了口的。"
"我明天去铁匠铺看看。"
江予在黑暗里转过头,朝向宋晓的方向。
"……你哪来的钱?"
"铺子里有。"宋晓说得很平静,"我动了铺子的账——但只是一小部分。池子挖好了,药材保住了,铺子才能继续赚回来。"
江予没有说话。
黑暗中,他只听到宋晓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两个人才叫合伙。一个人扛着——不叫合伙。"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坐了很久,没有起身。
转天一早,宋晓果然去了一趟铁匠铺。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把新铁锹和一把镐头。铁锹的刃口开得很利,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他把家伙什靠在后院的墙根下,用一块干布把上面的铁锈擦了擦,又给镐头的木柄抹了一层桐油。
"明天走?"他问。
"明天。"江予正蹲在灶台前面拨火,没有回头。
"那今晚早点歇。"
"嗯。"
傍晚的时候,宋晓在铺子里最后收拾了一遍。他把那些单独放着的钱从小木匣里拿出来又数了一遍,然后放回去。他把同德堂那张名帖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抽屉里。他把明天要用的药材备好、炖品的配料分装好——就像江予每次走之前都会做的那样。
全部做完之后,他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江宋药膳馆"——五个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了客栈。江予在灯下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两把新铁锹、一把镐头、一小袋干粮、一壶水。东西不多,但收拾了很久。宋晓在隔壁没有过来敲门,但江予听到那边也一直有翻身的动静。
快三更的时候,江予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别想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对他自己说的,还是对江予说的。